这时,祖父又说起了族学的事,语气郑重了几分:“还有族学。如今族里的子弟,进学的就有上百人;那些姻亲家族,每年也会送一两个孩子来,加起来也有百余人。族学的夫子,都是咱们花大价钱请的,学问还算扎实,就是……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这话一出,赵弘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慎重。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族学之事,关乎家族未来,容不得半点马虎。”
银钱亏了还能再赚,田地少了还能再垦,可族学若是教不好,耽误的是赵家几代人的前程。这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事。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稳有力:“祖父,我打算在族里歇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会常去族学转转,给孩子们讲讲经义。”
祖父与叔伯们闻言,皆是大喜过望。
赵弘文可是实打实的县令,肚里的学问和见识,岂是那些乡下夫子能比的?
有他亲自授课,族里的孩子们,定能受益匪浅。
“好!好!”祖父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赵弘文又道:“等半个月后,我便动身去郡城。郡守大人有意召我做安阳郡的同知,届时,我在郡城站稳脚跟,也能多照拂照拂族里。”
这话一出,满室皆是惊叹。
同知乃是郡守的左膀右臂,位高权重,比之县令,可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叔伯们脸上的笑意更浓,看向赵弘文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自豪。
……
从祖祠出来,绕过两道月门,便到了自家的院落。青砖铺地,竹影横斜,比起族祠的热闹,这里多了几分清净。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扑到赵弘文身后的父亲身上,脆生生喊了声:“爹爹!”
正是小妹赵雨柔。十二三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身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比六年前长高了不少。
老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跑慢些,仔细摔着。”他话音刚落,屋里就走出一人。
母亲穿了件利落的短打劲装,腰间束着软剑,长发高束,眼神清亮,走路带风,全然没有寻常妇人的温婉,反倒透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
“娘!”赵柔儿扑完老爹,又转向母亲,声音甜得发腻,却没黏黏糊糊地撒娇,只是仰着小脸笑,“我跟哥回来啦!”
母亲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算轻,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倒是长结实了,没让你哥操心。”
她素来不擅柔情,疼人也都是这般直来直去的模样。
进屋落座,下人奉上茶水点心,赵柔儿捧着一碟桂花糕,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平江的趣事。
一会儿说哥哥修的学堂有多气派,一会儿说街上的糖人有多好吃,活泼得像只小麻雀。
母亲听得偶尔插一句,大多是问她“有没有好好练我教你的剑法”“有没有被人欺负”,全然是江湖女侠的护短逻辑;老爹则偶尔问两句赵弘文在平江的政务,句句都落在实处。
聊了半晌,老爹话锋一转,看向赵弘文:“你与沈家的婚事,族里已经知晓了。那沈家姑娘,你了解多少?”
赵弘文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地回道:“当初我还在枣阳县担任户书那年,跟着黄县令一块去郡城,恰逢她遭了点意外,顺手救了一次。至于性情品行,倒是不算熟悉。”
“就救过一次?”母亲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婚姻大事,怎能这般草率?”
“娘放心。”赵弘文淡淡一笑,“沈长柏与我相交多年,言谈间颇为正直,他既说自家妹子不错,想来不会虚言。何况她是由忠勇侯嫡女的祖母亲自教养长大,规矩品行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赵柔儿嚼着桂花糕,插嘴道:“哥说得对!那天我也在,沈小姐长得可好看了,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老爹闻言,缓缓点头:“既是如此,便好。沈家是名门望族,这门亲事对家族有益,对你日后在郡城立足也有相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话向来着眼于家族与前程,即便谈及儿子的婚事,也带着几分族长的考量。
母亲哼了一声:“门第倒是其次,关键是人品。”
赵弘文含笑颔首:“多谢爹娘关心,我自有分寸。”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弘文便换了身素色长衫,往族学走去。
族学设在祖祠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几间青砖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外栽着两排白杨树,枝叶繁茂,晨风吹过,沙沙作响。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稚嫩却整齐,透着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刚踏进院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拱手笑道:“弘文,可算把你盼来了!”
来人正是他的师兄陆景渊。当年将他请来当族学夫子,一晃都将近10年了,师兄身上的气质也变得愈发温和。
“师兄。”赵弘文回礼,目光掠过他鬓角的几丝细纹,心中微暖,“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景渊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欣慰:“这不算什么,我自己是什么成色,我自己清楚,你能有如今的地位,便已经是为师门争光了,我也是享受到了许多便利。”
说话间,又有两人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见了赵弘文,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父!”
正是赵弘文离乡前收的徒弟王朝。当年还是个懵懂孩童,如今已长成半大少年,族学中两个考上童生的人中,他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