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百姓春耕有了着落,不至于让田地撂荒;二来,郡府言出必行,借出去的青苗能按时收回本息,便是在百姓心中立住了信用。”
他顿了顿,又道:“先秦商鞅徙木立信,方才能顺利推行变法。咱们如今推行青苗法,便是在做同样的事。民心定了,往后的改革才能步步为营。”
“除此之外,”赵弘文话锋一转,“小侄家中的赵家银行,也该趁此机会往郡内各县铺开。让百姓先知晓银行为何物,明白存钱借贷的便利,为日后大规模放贷、盘活郡内资金铺路。”
沈宏眉头紧锁,沉吟道:“只推行青苗法,步子是不是太慢了?贤侄你那些修路、建仓库、办作坊的计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赵弘文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心中暗忖:这位叔父倒是比自己还心急,也不知当初是如何坐稳郡守之位的。
他收敛笑意,温声劝道:“叔父,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最忌操之过急。眼下府库空虚,百姓心思未定,贸然推行大项目,只会适得其反。”
他伸手指着舆图上的官道线条,细细拆解:“不过叔父也不必忧心,慢只是一时的。今年夏收之后,百姓手中有了余粮,咱们便可以招募闲散劳力,先修郡城通往各县的主干道;等到秋收之后的农闲,再扩大修路规模,覆盖到重点乡镇。”
“小侄的计划是,今年年内,完成银行全郡覆盖,打通各县官道;明年开春,启动重点水渠修缮工程,同时着手招商引资,修建大型仓库,吸引南来北往的商人;到了第三年,再全面铺开手工作坊等其余改革。”
赵弘文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宏:“最多三五年,安阳郡定能焕然一新。若是进展顺利,两三年便能初见成效。”
沈宏听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原来你早有全盘打算,倒是我心急了。说吧,此事要我如何配合?”
赵弘文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有三件事,需叔父鼎力相助。其一,府库现存的二十万两银子,需以郡府名义存入赵家银行,往后郡内所有钱粮往来,皆走银行账户,如此既能规范账目,又能让百姓看到郡府对银行的信任。”
“其二,需尽快敲定青苗的采购来源,是从官仓拨付,还是从可靠的粮商手中采买,同时议定合理的价格,绝不能让百姓吃亏。”
“其三,要传令各县,张贴告示,广而告之青苗借贷之事,让百姓知晓,春耕所需的青苗,皆由郡府统一发放,不必再去求那些黑心粮商。”
沈宏一一应下,忽然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如此大事,难免有人从中作梗,中饱私囊。要不要安排专人监管,以防生乱?”
赵弘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叔父果然思虑周全,这正是小侄接下来要说的。改革初期,最怕的就是吏治不清,有人钻空子坏了大事。需得从六房中抽调清正干练之人,组成督查队,分赴各县,全程监督青苗发放、银钱流转,一旦发现贪墨舞弊之事,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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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赵弘文都埋首在郡府的文书堆里,青苗法的细则敲定、督查队的人选调配、银行分号的选址规划,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直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他正对着各县上报的青苗需求清单蹙眉核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长柏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赵兄,你这几日忙得昏天暗地,莫不是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赵弘文握着毛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凝神一想,才猛地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是我疏忽了,竟险些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多亏沈兄前来提醒。”
可不是嘛,今日正是与沈宏约好,同去西郊庙会的日子,也是他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第一次正式相见的日子。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赵弘文心中终究是存着几分期待的。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笔,对一旁的书吏吩咐道:“今日余下的文书,先搁置一旁,明日再议。各县的青苗发放进度,让督查队随时传信过来。”
书吏应声退下,沈长柏看着他身上的青色官袍,忍不住打趣:“赵兄这是打算穿着官服去逛庙会?莫不是想把庙会变成公堂不成?”
赵弘文这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是我考虑不周。”
两人一同出了郡府,往清晏居而去。
刚进院门,就见赵雨柔蹦蹦跳跳地迎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双丫髻上簪着两朵粉色的绢花,显得格外娇俏。
“哥!你们是要去庙会吗?我也要去!”赵雨柔拉着赵弘文的衣袖,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期待。
赵弘文本想拒绝,可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这些日子她跟着自己在郡城,着实没什么玩乐的机会,便点了点头:“也好,就带你一同去。不过要安分些,不许乱跑。”
赵雨柔立刻欢呼起来,沈长柏在一旁笑道:“有柔儿姑娘跟着,倒也热闹些。”
不多时,赵弘文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褪去了官服的威严,反倒添了几分儒雅之气。三人一同出了门,往西郊赶去。
西郊的庙会早已是人山人海,叫卖声、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路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糖画、面人、糖葫芦,还有琳琅满目的首饰布匹,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雨柔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一会儿又被面人吸引,赵弘文与沈长柏跟在后面,无奈地笑着。
行至一处卖油纸伞的摊子前,沈长柏忽然朝不远处的柳树下努了努嘴:“赵兄,你瞧那边。”
赵弘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柳树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女子身着一袭杏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衫,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碧玉簪。
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团扇,侧脸的轮廓略带婴儿肥,微风拂过,裙摆轻轻摇曳,看着煞是……可爱?!
在她身侧,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沈宏的夫人。
显然,这便是他的未婚妻,沈长柏的妹妹,沈明兰。
赵弘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却见沈夫人已经看到了他们,笑着朝这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