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岁末交谈(1 / 2)

岁末的安阳郡府衙议事厅,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弘文身着藏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地立于案前,对面的沈宏则靠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色间既有欣慰,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年,安阳郡的变化,真是肉眼可见啊。”沈宏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七个县到郡城的官道全线贯通,县与县之间也互通有无,往日里要走三五天的路,如今一日便可抵达。境内三条主要河流的水利工程破土动工,码头修缮了十二处,新建的大型货运码头也有三座,商船往来不绝,热闹得很。”

赵弘文颔首补充:“商路通了,人气自然就旺了。如今来安阳郡经商的,早已不止湖省商户,江西的瓷器商、河南的粮商、四川的药商、浙江的丝绸商,就连南直隶的盐商也来了不少。去年全年商税不过十万两,今年直接冲到了三十三万两,翻了三倍还多。”

“百姓的日子也宽裕了。”沈宏的目光柔和了些,“农闲时,男人们去码头搬货、去工地做工,女人们则可以给商户做些针线活、分拣货物,一户人家每月多赚几两银子,日子就好过太多了。还有那些有学问的,不再困于账房掌柜的位置,要么跟着大商会跑遍天下,要么从赵家银行贷了款自己做生意,整个郡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话锋一转,沈宏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玉扳指在指间停住:“不过,弘文,好话要说,丑话也得讲。这一年,郡府花出去的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官道、水利、码头、商户聚居区,哪一样不要钱?你老实说,如今整个安阳郡,包括下辖七个县,欠你们赵氏银行总共多少银子?”

赵弘文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沈叔,总计约一百五十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是郡城牵头的大项目所借,各县的工程多是利用商税盈余和小额借贷,欠债不多,加起来不过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沈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这笔数目太大了。弘文,我是真有些担心,这么大的窟窿,咱们什么时候能填上?万一商税下滑,或是工程出了岔子,到时候还不上钱,郡府的脸面往哪放?”

“沈叔放心便是。”赵弘文神色笃定,“郡府在赵氏银行的存银已有五十万两,算下来实际赤字不过一百万两。以今年的商税增速,再过两年,单靠商税便能覆盖欠款。更何况,这欠债本就不必急于还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商道的精明:“衙门借贷,本就可以‘以债养债’。上一笔贷款快到期时,再从银行借一笔新的,用新债还旧债,利息照付便是。”

“赵氏银行本就是为安阳郡新政服务,多收些利息,反倒是能让银行的资金更充裕,后续还能支持更多项目,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沈宏闻言,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打趣道:“这么说来,你倒是成了我的债主了。往后安阳郡的发展,可全仰仗你这位大债主支持。若是哪天还不上钱,吃亏的可是你们赵氏银行。”

赵弘文心中猛地一凛。他太了解沈宏的性子了,老成持重,从不轻易说无意义的玩笑话。

如今这话,看似打趣,实则暗藏机锋。

他不由得想起一年前,自己曾有意让渡一部分赵氏银行的股份给沈宏,当时沈宏以“为官者当避嫌”为由婉拒。

那时赵氏银行刚起步,存银不过数十万两,新政也尚未显露出如此巨大的潜力。

可如今,赵氏银行存银已达数百万两,成了支撑安阳郡新政的金融支柱,沈宏显然是真正重视起来了。

他想要分一杯羹,只是去年刚拒绝过,如今拉不下脸面直接开口索要利益。

想通此节,赵弘文脸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谦逊的笑意:“沈叔说笑了。赵氏银行能有今日,全靠郡府的支持和新政的东风。”

“银行是为安阳郡服务的,郡府好,银行才能好。日后若是郡府有需要,赵氏银行必然鼎力相助,绝不会因欠债之事为难郡府。”

……

安阳郡来年的政务规划已然敲定,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赵弘文垂眸思忖片刻,抬眼看向沈宏,神色郑重却不失温和:“沈叔,今日政事已谈得差不多了,小侄倒有一桩私事,想与您商议。”

沈宏放下手中的玉扳指,挑眉道:“哦?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讲来。”

“明兰今年已然及笄,按咱们大乾的规矩,过两年也该到了完婚的年纪。”赵弘文语气诚恳,“小侄家中虽有些薄产,但论及拿得出手的聘礼,却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思来想去,不如就将赵氏银行三成的干股,当做给明兰的聘礼,不知沈叔意下如何?”

“三成干股?”沈宏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讶异,随即又化为一丝玩味,“弘文,你倒是舍得。如今赵氏银行的光景,可不是去年那般模样了——存银数百万两,放贷遍及数省商户,单是每年的利息收益就颇为可观。这三成干股,别说是数十万两白银,便是有人出价百万两,你怕是也未必肯卖吧?”

他这话倒是不假。

赵氏银行如今已是安阳郡乃至周边数省的金融核心,商户借贷、官府融资皆离不开它,三成干股意味着每年能坐收巨额分红,更能间接影响安阳郡的经济脉络,这般分量的聘礼,着实出人意料。

赵弘文闻言,坦然一笑:“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叔您对我的扶持,可不是这三成干股能报答的。赵氏银行能有今日,全靠您在郡府层面保驾护航。”

“您也知道,银行这行当,利润丰厚,却也最是招人眼红。去年新政初推时,多少豪强劣绅暗中使绊子,多少钱庄联合施压,若不是您以郡守之权,明察秋毫,严打恶意阻挠之举,赵氏银行怕是早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番话,赵弘文说得情真意切,绝非虚言。

银行业触及的利益太过庞大,仅凭他一个区区同知,纵使有新政加持,也难以抵挡各方势力的觊觎。

沈宏的庇护,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赵氏银行得以在风雨中稳步发展。

沈宏闻言,神色微动,却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弘文继续道:“再者,您的背景与实力,小侄心中有数。您嫡母是忠勇侯府的嫡女,即便如今往来疏淡,可勋贵圈子里的薄面仍在;尊夫人更是王老太师的爱女,王老太师身为内阁阁老的弟子,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等深厚的背景,便是放眼整个大乾,也没几人能及。加之您自身身为郡守,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若真想对赵氏银行动手,小侄根本无力反抗,您要吞了它,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沈宏:“如今我将三成干股奉上,一来是感谢您多年的照拂,二来也是想与您结下更深的羁绊。”

“您我即将成为姻亲,赵氏银行的兴衰,与安阳郡的发展休戚相关,也与您的政绩、沈家的声望紧密相连。让您成为银行的股东,咱们便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往后风雨同舟,也好相互扶持。”

“说句实在话,这三成干股,看似是我给明兰的聘礼,实则是小侄占了便宜——有沈家和您这棵大树撑腰,赵氏银行才能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