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摇头:“王焕之嘴硬得很,各种刑具都用上了,就是不说北墨的具体计划和京城暗桩名单。赵莽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孙思邈倒是交代了一些太医署里的同党,但都是小鱼小虾。”
“王焕之……”康亲王眼中闪过狠厉,“他不说,就让他亲眼看着墨家的计划破产。凌将军,把他带到医帐外,让他‘听听’皇后娘娘的情况。”
“王爷的意思是……”
“就说皇后娘娘病情好转,已能下床走动,正在召集大臣商议北境防务。”康亲王冷声道,“本王倒要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末将明白!”凌云领命而去。
李阁老担忧道:“王爷,万一他识破了……”
“识破也无妨。”康亲王望向医帐,“反正……清辞那孩子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这位一生征战、铁腕果决的老亲王,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外有强敌,内有奸细,帝后双双危在旦夕,江山社稷悬于一线……
“报——!”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王爷,阁老!皇子寝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两人同时变色。
“半个时辰前,皇子午睡醒来,吵着要找母后。乳母和侍卫护送皇子来西苑,途中经过御花园时,假山后突然射出弩箭!侍卫拼死护卫,乳母中箭身亡,皇子……皇子受了惊吓,高烧不止!”
康亲王只觉得眼前一黑,厉声道:“皇子现在何处?可有大碍?”
“已送回寝宫,太医正在诊治。但皇子一直哭闹,喊着‘母后’、‘父皇’,高烧不退……”
“带本王去看!”康亲王大步流星朝皇子寝宫方向走去。
李阁老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急问:“刺客呢?抓住了吗?”
“刺客一击不中,立即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所用弩箭……与三年前围场刺杀陛下时的弩箭制式相同。”
“又是墨家!”康亲王咬牙切齿,“他们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皇子寝宫内,一片混乱。
三岁的小皇子萧允宸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哭喊:“母后……母后……宸儿怕……父皇……”
两名太医跪在床边,又是施针又是喂药,但孩子的高烧就是不退。
康亲王冲进寝宫,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他走到床边,握住孩子滚烫的小手,声音尽量放柔:“宸儿不怕,皇叔祖在这里……”
小皇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康亲王,哭得更凶:“皇叔祖……母后呢?我要母后……”
“母后……母后在休息。”康亲王的声音有些哽咽,“宸儿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不喝……苦……要母后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康亲王接过药碗,亲自一勺一勺喂孩子喝药。许是哭累了,许是药力发作,小皇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但小手还死死抓着康亲王的衣角。
康亲王轻轻掰开孩子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寝宫。
寝宫外,凌云已经赶来,脸色铁青。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刺客是伪装成花匠混入御花园的,已经潜伏了至少三个月。所用的弩箭是墨家特制的‘破甲弩’,专为刺杀重要目标设计。”
“三个月……”康亲王闭上眼睛,“也就是说,在皇后中毒、陛下昏迷之前,他们就已经在策划刺杀皇子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滔天的杀意:“墨家这是要彻底绝了陛下的血脉!凌将军,从今日起,皇子寝宫加派三倍护卫,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你和本王双重核查!皇子饮食、用药,必须由吴院判亲自查验!”
“末将领命!”凌云郑重道,“另外,末将已按王爷吩咐,将王焕之带到医帐外。他听到‘皇后病情好转’的消息时,脸色确实变了。”
“他说什么了?”
“他问……‘皇后还能下床?’神情很是惊疑。”凌云顿了顿,“末将故意说,皇后不仅能下床,还在询问北境军务,准备调兵遣将。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不可能,九窍还心丹只剩四日药效’。”
康亲王眼中精光一闪:“他果然知道皇后中毒的详情!走,再去会会他!”
两人匆匆返回西苑密牢。
王焕之被重新绑在刑架上,这次他的从容已经消失殆尽,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和焦虑。
康亲王走进牢房,冷冷看着他:“王侍郎,哦不,墨文焕。听说你不相信皇后娘娘病情好转?”
王焕之盯着康亲王,声音嘶哑:“王爷不必诈我。九窍还心丹的药效我清楚,今日是第三日,皇后就算能醒来,也绝不可能下床理事。你们放出这种消息,无非是想稳定朝局,迷惑我们。”
“是吗?”康亲王笑了,笑容冰冷,“那你可知道,楚家医术冠绝天下,皇后娘娘本身就是杏林高手?九窍还心丹确实只剩四日药效,但这四日,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比如……揪出你们在太医署的所有暗子;比如……查出北墨南下的具体路线;再比如……调集京畿所有兵力,在居庸关外布下天罗地网。”
王焕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们……你们知道北墨的路线?”
“不但知道,还在那里准备了‘惊喜’。”康亲王故意说得含糊,“墨文焕,你以为墨家布局六十年天衣无缝?但你们忘了,大靖立国百年,根基之深,不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能撼动的。”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王焕之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刺杀皇子的刺客已经死了,但我们在他的住处,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关于北墨内部派系斗争的证据。你说,如果这些证据送到北墨某些人手里,会怎么样?”
王焕之浑身一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康亲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牢房。
一出牢门,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凌云低声道:“他信了七八分。趁他现在心神动摇,加大审讯力度,一定要撬出北墨的具体计划和京城暗桩名单!”
“末将明白!”凌云重重点头,“但王爷,我们哪里有什么北墨内部斗争的证据……”
“虚张声势罢了。”康亲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只能赌,赌王焕之不知道我们是在诈他,赌他真的相信皇后还有余力布局。”
他望向医帐方向,声音低沉:“但这场赌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清辞只剩三日,北狄骑兵只剩两日……而南海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凌云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末将有个想法。”
“说。”
“既然王焕之相信皇后还能布局,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凌云眼中闪过锐光,“对外放出消息,就说皇后已清醒,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御驾亲征北境——当然是假消息。但这样一来,墨家在京城的暗子必然会有所动作,试图确认消息真伪,或者……趁机刺杀。”
“引蛇出洞?”康亲王眼睛一亮,“好主意!但必须做得逼真,要有‘皇后’的手谕、调兵文书,甚至……要有人假扮皇后在营中露面。”
“冷月可以假扮。”凌云道,“她身形与皇后相似,擅长易容。只要不近距离接触,应该能蒙混过关。”
“就这么办!”康亲王拍板,“但皇子寝宫那边,必须万无一失。今日的刺杀,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末将以性命担保!”凌云单膝跪地。
两人分头行动。康亲王去安排假消息的散布,凌云去找冷月布置假扮皇后的事宜。
而此刻,医帐内,沈清辞的手指,又一次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眼皮颤动得更剧烈,仿佛在努力想要睁开。
吴院判急忙上前施针,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姐姐……小心……”
然后,又归于沉寂。
千里之外的南海,楚晚莹的小艇已经深入荧光海五里。
周围的海水完全被蓝绿色的荧光笼罩,能见度不足十丈。无数磷水母在船周围漂浮,有些撞在挡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水面上,不时能看到漂浮的鱼类尸体——全都肿胀发白,眼睛浑浊。
萧玉妍撒出一把药粉,靠近的磷水母纷纷避开。她小声道:“郡主,我的药粉好像对这些东西有用,但消耗很快。”
“省着点用。”楚晚莹望着前方,“真正危险的地方还没到。”
她取出墨云舟给的罗盘,指针依旧指向东南。按照距离估算,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就在这时,影七忽然低喝:“水下有东西!很大!”
所有人立刻戒备。楚晚莹探头望向船边水下,只见深蓝色的荧光海水中,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那阴影的轮廓……像是一条船,但又比寻常船只更加修长、更加诡异。
“准备战斗!”楚晚莹抽出短剑。
但那个阴影在上浮到距离水面约三丈时,忽然停住了。它没有继续上浮,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在……观察。
“它……它在看我们?”一名影卫声音发干。
楚晚莹死死盯着那个阴影,忽然发现,阴影的轮廓边缘,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一下,两下,三下……如同呼吸般有节奏。
那是……眼睛?
无数血红色的眼睛,在深海的阴影中,依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