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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驿道搏命与夜焚京城(1 / 2)

黎明前的官道笼罩在灰白雾气中,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撕破寂静。马上骑士浑身血污,甲胄残破,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布条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他俯身紧贴马颈,鞭子在空中甩出残影,座下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到极限。

前方,驿站轮廓在雾中隐现。骑士眼中迸出光,嘶哑的喉咙挤出破碎的吼声:“江南……加急……解药……”

驿站大门洞开,早已守候在此的驿卒和一小队禁军冲了出来。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用尽最后力气掷向为首的军官:“接……接力……皇后……救命……”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从马背栽落。军官稳稳接住木盒,入手冰凉,油布上还沾着血迹和汗渍。他来不及查看坠马的骑士,转身对身后已备好的三名信使吼道:“甲等接力!三人三马,分三路进京!沿途所有驿站换马不换人!午时前,必须有一路将东西送进皇宫!这是死令!”

“是!”三名精悍信使翻身上马,将木盒小心收入贴身皮囊,猛夹马腹。三骑如箭离弦,分别冲入三条不同方向的官道——这是凌云定下的策略,分路进发,以策万全。

军官这才蹲下身查看坠马骑士。骑士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肩头伤口溃烂发黑,显然是中了毒箭。军医匆匆赶来,剪开布条,倒吸一口凉气:“箭上有毒,而且……这伤至少是两天前的!”

两天前?从江南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正常也要两天。这意味着这个信使受伤后没有停留,带着伤、顶着毒,狂奔了两天两夜!

“他还能活吗?”军官声音发紧。

军医摇头:“毒性已侵入心脉,能撑到这里,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他探了探鼻息,手一颤,“……没了。”

军官沉默地站起身,对骑士遗体郑重一礼。然后他猛地转身,对驿卒吼道:“飞鸽传书给下一站!告诉他们,信使殉职,解药已分三路送出!让他们做好接应,沿途加强戒备!墨家余孽……定会拦截!”

信鸽扑棱棱飞入晨曦。而此刻,三条官道上,三场生死追逐已悄然开始。

东路,信使刚出驿站十里,前方山道拐弯处突然滚落数块巨石,堵死去路!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箭如雨下!

“有埋伏!”信使咬牙,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他反手摘下背上短弩,连发三箭,山坡上传来三声惨叫。但箭矢太密,一支弩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冲过去!”他俯身贴马,竟不减速,直冲路障!战马奋蹄跃起,竟险险从巨石缝隙间穿过!落地时马腿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出去。信使死死护住胸前皮囊,就地滚出数丈,撞在道旁树干上方停。

追兵已从山坡冲下,足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刀光森寒。

信使挣扎起身,拔刀在手,背靠树干,喘息着扫视围上来的敌人。他忽然笑了,笑声带着血气:“墨家的狗……还没死绝?”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

“做梦。”信使握紧刀柄,“东西在我怀里,有本事来拿。”

黑衣人不再废话,一挥手,众人齐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信使淹没。但他竟是骁勇异常,以一敌众,刀法狠辣,转眼间已砍倒三人。可毕竟寡不敌众,身上不断添伤,血流如注。

眼看就要丧命当场,官道后方忽然传来震天马蹄声!一面“凌”字大旗率先映入眼帘!

“援军……来了……”信使精神一振,挥刀格开劈向胸前的一刀,反手将偷袭者捅了个对穿。

凌云率三百骑兵如狂风般卷入战团!昨夜肃清一处影卫据点后,他判断墨家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解药,故亲自率精锐沿途接应,果然撞上!

“杀!一个不留!”凌云长刀所向,骑兵如虎入羊群。黑衣人虽悍勇,但在正规骑兵面前不堪一击,片刻间死伤殆尽,仅剩几人狼狈逃入山林。

凌云下马,快步走到信使身边。信使已靠在树上,胸腹数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却仍用染血的手从怀中掏出皮囊,颤抖着递出:“将军……东西……完好……”

凌云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油布冰凉。他重重点头:“兄弟,撑住,我带你回京治伤。”

信使却摇头,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涌出:“不……不行了……将军……快走……他们……还有……伏兵……”

话音渐低,头一歪,气绝身亡。

凌云咬牙,将皮囊仔细收好,翻身上马:“留五十人清理战场,收敛弟兄遗体,厚葬!其余人,随我继续前进!快!”

西路和南路,同样遭遇了疯狂拦截。西路信使被火药陷阱炸伤,仍拼死冲出包围,将皮囊交给下一站接应者后才咽气。南路最为惨烈,信使与拦截者同归于尽,皮囊滚落山崖,接应部队搜寻半日方在乱石中找到,油布已破损,所幸内层密封的玉盒完好。

三条路,三条血路。当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时,最终只有东路凌云护送的那一份,率先抵达京城西门外。

乾清宫内殿,寒意透骨。千年寒玉床散发出的森白冷气与殿内弥漫的药味交织,宫人们即使裹着厚衣,依然冻得脸色发青。但无人敢擅离,因为龙床之上,皇后的生死,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沈清辞躺在锦被中,面色比昨日稍好些,但嘴唇仍是失血的淡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楚怀远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她施针一次,金针过处,她裸露的手腕、颈侧便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脉络,那是被强行封存在经脉中的剧毒。

萧景琰守在床边,已一天一夜未合眼。他眼底布满血丝,蚀心散的隐痛在胸腔里绵延不绝,但他握着沈清辞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殿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张尚书佝偻着背走进来,声音嘶哑:“陛下,凌云将军到了,在殿外候旨。”

萧景琰霍然抬头:“让他进来!”

凌云大步走入,铠甲上满是风尘血污,手中捧着那个染血的油布包。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陛下,江南送来的解药,臣已护送至宫门。只是……”他声音低沉下去,“三路信使,只此一路抵达。另两路……信使皆殉职。”

殿内一片死寂。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墨家……好得很。”他接过油布包,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个雕花玉盒。玉盒冰凉,打开后,一股极淡的异香飘出,盒内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形似灯笼的果实,以及一张折叠的药方。

楚怀远快步上前,先拿起药方快速浏览,又小心拈起那枚果实,凑到鼻端轻嗅,再用银针探刺果皮,观察汁液色泽。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确是七日花果无疑,且品质上佳。药方也详尽,君臣佐使,分量清晰。”

萧景琰眼中终于有了光亮:“何时可配出解药?”

“药材宫中皆已备齐。只是配制需精细,火候、顺序、时辰,丝毫差错不得。”楚怀远估算着,“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萧景琰看向床上的沈清辞。她昏迷中眉头微蹙,仿佛仍在忍受痛苦。从楚老将军施术封毒到现在,已过去近十个时辰。三日之限,还剩不到两日。

“老将军尽管施为,朕在此坐镇。”萧景琰声音沉稳,但握着沈清辞的手却微微收紧,“清辞……等得到。”

楚怀远点头,不再多言,捧着玉盒和药方快步走向偏殿临时设下的药房。那里,早已备齐了数十种珍贵药材和全套制药器具。

萧景琰对凌云道:“凌将军辛苦了。去歇息吧,换身干净衣裳,处理伤口。”

凌云却没有动,他抬头,眼中是军人独有的锐利和担忧:“陛下,臣在回京路上遭遇拦截,对方显然是墨家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既敢在京城百里外动手,说明城外残存势力依然猖獗。解药入宫的消息恐怕瞒不住,臣担心……他们会在最后时刻,疯狂反扑。”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朕也想到了。传旨,宫中禁军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各门加派双倍守卫,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韩统领!”

一直守在殿外的韩统领应声而入:“末将在!”

“你率影卫,暗中监视宫中各处,尤其是药房、太医院、御膳房、水源地。凡有可疑动向,先斩后奏!”

“遵命!”

一道道命令如密网般撒出,将乾清宫乃至整个皇宫罩得铁桶一般。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墨家筹谋六十年,其最后的反扑,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刺杀或下毒。墨守仁临死前交代的“焚城计划”,像一道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火焰。

地道深处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一百名黑衣死士盘膝而坐,如同百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刀疤脸头目坐在最里侧,面前摊开一张京城简图,图上用朱砂圈出十几个点。他手指在这些点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皇城的位置。

“第六天了。”他开口,声音在地道中回荡,干涩如砂石摩擦,“墨先生的信号,还没来。”

死士们沉默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按照备用计划,若第七日午时仍无信号,便由我决断是否启动‘焚城’。”头目抬起头,扫视众人,“你们……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他们从小被墨家收养,受训,被灌输复国理念,早已成为只听命令的兵器。墨守仁是执剑的手,而他们,是剑刃。

“那就准备吧。”头目站起身,“今夜子时,分成十队,按预定路线潜入城中各处引爆点。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是让京城化为火海,让萧景琰和他的朝廷,给墨家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事败被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死,不留活口。”百人齐声低吼,声音在地道中嗡嗡回响。

头目满意地点头。他走到地道角落,掀开一块石板,,引信裸露。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威力巨大的火药。

“检查装备,清点火药,分发引信火折。”头目下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死士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检查刀剑、弓弩,分配火药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即将执行的不是自杀式的毁灭任务,而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然而,就在此时,地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碎石子被踩动。

头目瞳孔骤缩,猛地抬手示意。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一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入口方向,手已按上刀柄。

地道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半晌,入口处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他们自己人约定的暗号。

头目眉头微皱,示意一名死士前去查探。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借着缝隙向外看去,随即回头,用手势比划:一人,无兵器,受伤。

“带进来。”头目低声道。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左臂无力下垂的人被拖了进来。他脸上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是小环——墨守仁的养女,本应在城南民宅藏匿。

“小环?”头目认出了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刘福和文彬呢?”

小环喘息着,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刘叔……走了。文彬哥……他……他自尽了。官兵在城南大搜捕,我藏身的地窖被发现了,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知道……只有这里……还能容身……”

她说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肩头一处伤口仍在渗血。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如何知道这里的方位?此地只有墨先生和我知道。”

小环虚弱地抬头:“义父……以前带我来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头目眼中戒备稍减,对身边人示意:“给她包扎。”

一名死士上前,用布条为小环草草处理伤口。小环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忍住,目光扫过地道内整齐码放的火药罐,以及那些面无表情的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头儿,”她低声问,“我们……真的要执行焚城计划吗?京城……有几十万百姓……”

头目冷冷看她一眼:“妇人之仁。墨家六十年心血毁于一旦,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百姓?当年楚怀远剿灭墨家时,可曾想过那些无辜的妇孺?”

小环沉默了。她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文彬哥决绝的眼神,想起刘叔离去时的颓然。墨家的仇恨,太沉重了,沉重到要用一座城、几十万人的性命来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