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是在这座城里长大的。这里有她熟悉的街巷,有给过她半块馍的卖粥婆婆,有和她一起玩过的小姐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
“可是头儿,”她鼓起勇气,“就算焚了京城,墨家……也回不来了。我们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闭嘴!”头目厉声打断她,“再扰乱军心,按叛徒论处!”
小环浑身一颤,不敢再说。她低下头,手指却悄悄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块硬物——是赵文彬留给她的那块墨家玉佩。文彬哥临死前说:“小环,好好活下去。墨家的恩怨,该结束了。”
她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江南大营的晨雾中,楚晚莹亲自将最后一个药箱捆扎结实,绑在战马背上。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挽成男子发髻,脸上虽难掩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
康亲王被亲兵搀扶着走到营门前,伤势未愈的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晚莹,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当真要亲自送药?”
楚晚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解药虽已送出,但我心中仍有不安。七日花果稀世罕见,药性极烈,配制解药时稍有偏差,便是催命毒药。我必须亲自去京城,亲眼看着清辞服下解药,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看向康亲王:“况且,北境联军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留在江南,鞭长莫及。不如亲自北上,或许还能帮上忙。”
康亲王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郑重道:“一路小心。周子明和李勇已整顿好大营,三日后便可率军北上,与你们会合。到了京城,替本王……看看清辞。”
“皇叔放心。”楚晚莹点头,又看向周子明和李勇,“营中将士余毒未清,还需继续服药调养。三万将士,就交给二位了。”
周子明抱拳:“郡主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李勇也重重点头:“待将士们恢复战力,末将立刻率军北上,与郡主会师京城!”
楚晚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率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冲出营门,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晨雾,扬起滚滚烟尘。
她知道此行凶险。墨家虽大势已去,但残余的死士必如疯狗,会不顾一切拦截任何可能与解药相关的人。但她必须去。清辞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她不能坐在江南,等待一个不知生死的结果。
姐姐来了,清辞。
你一定要撑住。
黄河渡口大捷后,联军稍作休整,便星夜兼程,直扑京城。沿途再未遭遇大规模阻击,只有零星小股骚扰,显然墨家在京畿的力量已被大幅削弱。
第六日黄昏,联军前锋已抵达京城以北三十里的落雁坡。从这里,已能遥遥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城楼上飘扬的龙旗。
呼延灼下令全军扎营休整。营火点点,映照着战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一路血战,终于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墨云舟独自站在坡顶,望着远处的京城。晚风猎猎,吹起他染血的披风。肩头的伤已结痂,但心头的焦灼却如野火燎原,愈烧愈烈。
岩峰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墨国公,喝口水吧。明日就能进城了。”
墨云舟接过,却没喝,只是望着京城方向:“岩峰将军,你说……清辞她……现在怎么样了?”
岩峰沉默片刻,道:“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又有陛下和楚老将军在,定能逢凶化吉。我们明日入城,便能亲眼见到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七日之毒,凶险万分。今日已是第六日,若解药未到,或者无效……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左贤王,墨国公!京城方向有飞鸽传书!”
墨云舟精神一振,快步走下山坡。呼延灼已拆开信筒,快速浏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解药已入宫!楚老将军正在配制,预计今夜子时前可成!”
营中瞬间爆发出欢呼声。一路血战,一路担忧,终于等来了最好的消息!
墨云舟却仍皱着眉:“信中还说了什么?京城局势如何?”
呼延灼将信纸递给他:“陛下说,墨家最后一股死士仍藏匿在城中某处,可能执行‘焚城计划’。他已命全城戒严,搜捕余孽。让我们明日辰时从北门入城,配合肃清残敌。”
墨云舟看着信上“焚城计划”四字,心头一凛。他想起陈继业临死前想发出的信号,想起那些被影卫严密看守的火药埋藏点。墨家这是要……同归于尽!
“我们不能等到明天。”他断然道,“今夜就派先锋潜入城中,协助陛下搜捕死士,拆除火药!若让他们引爆,整个京城……”
呼延灼点头:“本王也有此意。岩峰将军!”
“在!”
“你挑选三百雪岩族精锐,换上便装,趁夜色从城墙薄弱处潜入城中。本王会修书一封,你带给陛下,说明我军已到,今夜便配合行动!”
“末将领命!”
“墨国公,”呼延灼看向墨云舟,“你随岩峰将军一同入城吧。你熟悉京城,也……更想早点见到皇后娘娘。”
墨云舟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感激的光:“多谢左贤王。”
夜幕降临,三百精锐换上平民衣物,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夜色中。而此刻的京城,正迎来最漫长、最危险的一夜。
子夜宫变:火光与刀锋
戌时末,乾清宫偏殿药房的门终于打开。楚怀远捧着一个白玉碗走出,碗中盛着浅碧色药汁,散发着奇异的药香,似兰似麝,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解药……成了。”楚怀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陛下,可以给娘娘服下了。”
萧景琰接过玉碗,药汁温热,刚好入口。他走到床边,小心扶起沈清辞,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用银匙舀起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沈清辞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喉间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碗药喂完,她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忽然痉挛了一下。
“清辞?”萧景琰急唤。
楚怀远上前搭脉,片刻后,眉头舒展:“药效开始作用了。娘娘体内被封的毒性正在被化解,会有不适反应,但无大碍。让她休息,明日……应当能醒。”
萧景琰长长舒了口气,将沈清辞小心放平,盖好锦被。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西苑方向!”
萧景琰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殿外。只见西面天空映出通红火光,浓烟滚滚升起,隐约传来呼喊声和器物倒塌的轰响。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一名禁军统领浑身烟尘跑来,扑倒在地:“陛下!西苑突然多处起火,火势极猛,且有爆裂声,疑似……疑似火药爆炸!更可怕的是,火中似有人影穿梭,见人就杀,见物就烧!”
萧景琰脸色骤变。墨家的死士,终于动手了!他们等不到第七日,提前发动了焚城计划!
“传令!宫中所有侍卫、太监、宫女,全部参与救火!凌云!韩统领!”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凌将军,你率禁军主力,控制火势,搜捕纵火者!韩统领,你带影卫,保护乾清宫、药房、太医院,绝不可让任何人靠近!楚老将军,”他转向楚怀远,“清辞就拜托您了,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陛下放心!”
命令如疾风般传下,整个皇宫瞬间从沉寂转入沸腾。救火的水龙队、搜捕的禁军、护卫的影卫,人影绰绰,呼喊声、奔跑声、水声、爆裂声交织成一片。
而此刻,京城各处,同时有十几处地方燃起大火!粮仓、武库、官员府邸集中的街区、甚至几处民宅密集的坊市,都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夜空被染成恐怖的橘红色。
更可怕的是,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埋藏的火药被引爆,砖石飞溅,房屋倒塌,惨叫哭嚎响彻夜空。
京城,瞬间陷入火海地狱。
废弃砖窑的地道中,刀疤脸头目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开始了……终于开始了……墨家的复仇之火,将焚尽一切!”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死士吼道:“最后一队!随我出地道,直扑皇宫!我们的目标——萧景琰!还有那个中了毒的皇后!杀了他们,这场大火,才算圆满!”
“是!”最后的二十名死士齐声应和,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然而,就在他们冲向地道出口时,一直缩在角落的小环突然扑上前,死死抱住头目的腿:“头儿!不能去!外面全是官兵!去了就是送死!”
“滚开!”头目一脚将她踹开,“贪生怕死的废物!墨家没有你这样的孬种!”
小环被踹得口吐鲜血,却仍挣扎着爬起,嘶声道:“我不是孬种!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白白送死!义父死了,文彬哥死了,墨家已经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
“闭嘴!”头目拔刀指向她,“再敢扰乱军心,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环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又看向周围那些被仇恨和疯狂吞噬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得凄惨:“好……好……你们要去送死,我不拦着。但至少……让我跟你们一起。”
她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也姓墨,我也要为墨家……尽最后一份力。”
头目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收刀:“跟上。若敢拖后腿,第一个杀你。”
地道出口被推开,二十一人鱼贯而出,融入京城的火与夜。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地道入口附近的阴影中,悄悄浮现出几十双眼睛——是岩峰和墨云舟率领的三百精锐,他们循着踪迹,终于找到了这里。
“地道……空了。”岩峰低声道,“他们刚走不久,应该是去执行最后任务了。”
墨云舟望向火光冲天的皇宫方向,眼中寒光爆射:“追!绝不能让任何人,惊扰清辞!”
三百人如夜枭般掠出,追向那最后的二十一道亡命身影。
子时的京城,火光照亮半边天,杀机在每一个阴影中潜伏。
而乾清宫内,沈清辞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