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移向另一条蓝线:“这条。从乾清宫偏殿暗门出发,经过御膳房、内务府仓库,最后通往城南观音庙地下。”
观音庙!
每月十五,秦婉容在那里传递消息的观音庙!
“宇文玥在观音庙有接应。”萧景琰立刻明白,“内奸带翊儿去观音庙,交给宇文玥的人。然后宇文玥的人通过其他途径,将翊儿送出城。”
他转身下令:“韩统领!”
一直在旁待命的韩统领抱拳:“末将在!”
“你带三百人,立刻去观音庙!封锁周围所有街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密道入口!”
“末将领命!”
韩统领匆匆而去。
沈清辞却仍盯着地图,眉头紧锁:“陛下,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沈清辞缓缓道,“内奸处心积虑掳走翊儿,却留下这么多线索——碎布、血迹、尸体、甚至密道图。就像……就像故意引我们去观音庙。”
萧景琰眼神一凛:“调虎离山?”
“有可能。”沈清辞指向地图另一处,“你们看,这里还有一条密道,从太医院出发,经过刑部大牢,最后通往城西金水河闸口。”
金水河闸口!
楚怀瑾说过,宇文玥要在腊月十七子时打开水闸,水淹京城!
今天就是腊月十六,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宇文玥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观音庙,而是水闸!”沈清辞急道,“他掳走翊儿,一方面是为了牵制我们,另一方面……可能是要用翊儿威胁守闸官兵开闸!”
萧景琰脸色大变:“立刻去金水河闸口!”
城西,金水河闸口。
这是一座建于前朝的水利工程,巨大的铁闸门控制着金水河进入京城的水量。闸口旁有一座石屋,常年有十名官兵驻守。
今夜,石屋异常安静。
萧景琰和沈清辞率影卫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石屋门大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具尸体——都是驻守官兵,一刀毙命,血迹未干。
而闸口的绞盘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
“张……张尚书?”楚晚莹失声惊呼。
张德全,户部尚书,三朝老臣,萧景琰最信任的文官之一。
此刻,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正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刀,刀尖抵在一个孩子的脖颈上——正是失踪的小皇子萧翊。
两岁的孩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出奇地没有哭闹,只是死死瞪着挟持自己的人。
“张德全。”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放开朕的儿子。”
张尚书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和悲凉:“陛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你是墨家的人?”沈清辞问。
“不,老臣姓张,祖祖辈辈都姓张。”张尚书摇头,“但老臣的祖母姓墨。她是墨家旁支的女儿,嫁入张家时,带了一个使命——潜伏,等待,在关键时刻,给予萧氏致命一击。”
他看向萧景琰:“陛下可知,二十年前楚家灭门案,第一个在朝堂上提出‘楚家通敌’的人是谁?”
萧景琰瞳孔骤缩:“是你祖父?”
“不错。”张尚书点头,“张家从那时起,就是墨家最忠诚的狗。这些年,老臣为陛下出谋划策,鞠躬尽瘁,为的就是取得您的信任,等待今天。”
沈清辞盯着他:“所以太医院密库药材被调包,是你做的?”
“是。”张尚书坦然承认,“老臣掌管户部,内务府采购都要经老臣之手。调包几味药材,易如反掌。”
“宫中那些内奸,也是你安排的?”
“大部分是。”张尚书道,“秦婉容、周崇、还有那些死士……都是老臣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就连李德全,也是老臣引荐入宫的。”
萧景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张德全,朕待你不薄。”
“是啊,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张尚书眼中泛起泪光,“所以这些年,老臣时常在深夜惊醒,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每次想到祖母临终前的嘱托,想到墨家二十年的冤屈,老臣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他紧了紧手中的刀,刀刃在小皇子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陛下,娘娘,老臣不想伤害小皇子。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老臣立刻放了他。”
“什么事?”萧景琰沉声问。
“开闸。”张尚书一字一句道,“打开金水河闸,让河水灌入京城。这是宇文将军的计划,也是墨家复仇的最后一步。”
“你疯了!”楚晚莹厉声道,“水淹京城,会死多少百姓你知道吗?!”
“知道。”张尚书平静道,“大概会死十万人。但二十年前,楚家一百三十七口惨死时,京城百姓可有一人站出来?没有。他们冷漠,他们旁观,他们甚至拍手称快。这样的百姓,死不足惜。”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沈清辞急道,“现在的百姓是无辜的!”
“无辜?”张尚书笑了,“娘娘,您太天真了。这世上没有谁是无辜的。当年楚家被灭,享受楚家医术恩惠的百姓成千上万,可有一人去刑场送行?有一人为楚家喊冤?没有。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看病,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向沈清辞:“娘娘,您也是楚家后人,您就不恨吗?”
“我恨。”沈清辞眼泪涌出,“但我恨的是真凶,不是无辜百姓。舅舅临死前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楚怀瑾?”张尚书摇头,“他太软弱了。被您几句话就说动了,放弃了复仇大业。但老臣不会。老臣等了四十年,不能半途而废。”
他转向萧景琰:“陛下,老臣给您半刻钟考虑。开闸,小皇子活。不开闸……”
刀锋又进一分,血珠从小皇子脖颈滚落。
萧景琰脸色铁青。
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十万百姓。
这个选择,太残忍。
沈清辞忽然上前一步:“张尚书,我跟你换。”
所有人都看向她。
“用我,换翊儿。”沈清辞平静道,“我是楚家后人,也是大靖皇后。用我做人质,比一个两岁的孩子更有价值。你放开翊儿,挟持我,让陛下开闸。”
“清辞!不行!”萧景琰急道。
“陛下,这是最好的办法。”沈清辞看向他,眼中是决绝,“翊儿还小,经不起折腾。而我,有自保的能力。”
她转头看向张尚书:“怎么样?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张尚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娘娘果然有胆识。好,老臣答应你。但你要先走过来,走到离老臣三步远的地方。”
“清辞,不要!”楚晚莹拉住她。
沈清辞轻轻掰开姐姐的手,对她笑了笑,然后一步步走向张尚书。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她踏入三步范围的瞬间,张尚书突然动了!
但不是放小皇子,而是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撒向沈清辞的面门!
同时,右手长刀狠狠劈向小皇子脖颈!
他要杀人灭口!
“翊儿——!”沈清辞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闸口上方的横梁疾扑而下!
是韩统领!
他一直潜伏在那里!
韩统领如鹰隼般扑向张尚书,手中短刀精准地格开劈向小皇子的长刀!
“铛!”
火星四溅。
张尚书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一松,小皇子落地。
沈清辞不顾眼睛被石灰灼伤的剧痛,扑上前接住孩子。
而此刻,韩统领已与张尚书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快如闪电。
张尚书年过六旬,但武功竟出奇地高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韩统领左肩有伤,渐渐落了下风。
“韩统领,小心!”萧景琰拔剑欲上。
但已经晚了。
张尚书虚晃一招,诱韩统领挺刀直刺,然后侧身避开,长刀反手一撩——
“噗!”
刀锋划过韩统领的咽喉。
血雾喷溅。
韩统领身体一僵,手中短刀“当啷”落地。他捂住喉咙,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缓缓倒下。
“韩卿——!”萧景琰目眦欲裂。
张尚书冷笑,转身扑向绞盘——他要强行开闸!
萧景琰暴喝一声,长剑如龙,直刺张尚书后心。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张尚书忽然转身,不闪不避,任由长剑穿透胸膛!
“噗嗤——”
剑尖从后背透出。
张尚书口中涌出鲜血,却笑了。
他死死抓住萧景琰握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向后撞去!
“陛下小心!”沈清辞惊呼。
萧景琰想抽剑,却抽不动——张尚书用骨头卡住了剑身!
两人一起撞向绞盘。
“咔嚓——”
绞盘的制动栓被撞断!
巨大的闸门,失去了控制,开始缓缓上升!
“不——!”沈清辞嘶声大喊。
金水河汹涌的河水,如脱缰野马,从闸门缝隙中咆哮而出!
水淹京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