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寅时三刻。
苏州官驿最深处的院落里,烛火彻夜未熄。楚玥守在女儿床边,眼睛红肿,手中紧紧握着沈清辞已经蔓延到小臂的右手。
黑色的毒痕像蛛网般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最可怕的是,那些黑色纹路似乎有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上爬行。
“母亲……”沈清辞从浅眠中醒来,声音虚弱,“您一夜没睡?”
“娘不困。”楚玥勉强笑了笑,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女儿的额头,“还疼吗?”
沈清辞摇头:“不疼,就是有些发麻。”她尝试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臂已经不太听使唤。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楚怀远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一夜之间,这位七旬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血丝。
“玥儿,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晚宁。”
“父亲,我不累。”楚玥不肯离开。
“听话。”楚怀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不能再熬了。而且晚忧那边也需要人照顾。”
提到小女儿,楚玥这才起身:“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楚玥离开后,楚怀远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给沈清辞:“趁热喝了,能延缓毒性蔓延。”
沈清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后,她看着外祖父,轻声问:“祖父,我还有多少时间?”
楚怀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噬心墨的毒性,老朽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书上说,中毒者七日之内,毒痕会从伤口蔓延至心脉。一旦毒入心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今天是第几天了?”沈清辞问。
“第二天。”楚怀远的声音低沉,“但你的毒性蔓延速度比记载中快得多。照这个速度……可能撑不过五天。”
五天。
沈清辞闭上眼睛。五天时间,够她做什么?
够她见萧景琰最后一面吗?够她安排好翊儿的未来吗?
“祖父,”她睁开眼睛,眼神异常平静,“我想请您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想写几封信。一封给景琰,一封给翊儿,还有一封……给沈知儒,我的养父。”
楚怀远点头:“好。”
“第二,我想在毒发之前,把我知道的医术都教给晚忧。她天赋很好,只是身体不好限制了发展。如果能让她继承楚家医术,我也算对得起楚家的列祖列宗了。”
“这个……要看晚忧的身体状况。”楚怀远叹息,“她的心疾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受刺激。”
“我知道,我会慢慢教。”沈清辞顿了顿,“第三件事……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楚家灭门,关于先帝和萧景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怀远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晚宁,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想知道。”沈清辞的眼神坚定,“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我的生父是谁,我又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一切。”
楚怀远看着外孙女苍白的脸,眼中满是痛楚。最终,他点了点头:“好,等你身体好一些,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现在就说吧。”沈清辞撑着想坐起来,“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身体好一些’的时候。”
楚怀远扶着她靠在床头,又给她披了件外衣,这才缓缓开口:
“永安二年冬,先帝病重,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三皇子萧景禹为人仁厚,深得朝臣拥戴,却也因此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那年腊月,萧景禹突然身中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先帝下旨,命楚家派人入宫诊治。你母亲楚玥那时是楚家医术最高的传人,便奉旨入宫。”
“她在宫中待了一个月,用尽了毕生所学,虽然延缓了毒发,却无法根治。就在她准备尝试最后一种疗法时,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萧景禹暴毙了。”
沈清辞的心一紧:“是被人害死的?”
“表面上是毒发身亡。”楚怀远道,“但楚玥检查过尸体,发现萧景禹体内除了原来的毒,还有一种新的剧毒。那种毒发作极快,半个时辰就能要人性命。”
“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楚怀远摇头,“当时宫中的情况很混乱。先帝震怒,下令彻查,但查来查去,最后抓了几个太监宫女顶罪。真正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萧景禹死后一个月,楚玥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时她已经嫁给了楚家的一个旁支子弟,但那人在半年前就病逝了。这个孩子的时间对不上,一旦被人发现,就是天大的丑闻。”
“所以您和母亲决定隐瞒?”
“是。”楚怀远点头,“我们对外宣称是遗腹子,但族中还是有人起了疑心。为了保全你母亲和你,我让她去江南的别院养胎,直到你出生。”
“那后来楚家灭门……”
“和你没有关系。”楚怀远立刻道,“楚家灭门是宇文拓和黑莲教所为,他们是为了龙脉图。虽然你的身世可能也是一个因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沈清辞却不这么想。如果萧景禹的死有蹊跷,如果她的身世牵扯到皇室秘辛,那么楚家灭门很可能不仅仅是龙脉图那么简单。
“祖父,萧景琰知道我的身世吗?”
楚怀远犹豫了一下:“先帝可能知道。萧景禹死后,先帝曾秘密召见我,问了许多关于楚玥的事。但我没有说实话,只说楚玥是去江南养病。”
“那先帝信了吗?”
“我不知道。”楚怀远叹息,“那次召见后不久,先帝就病重驾崩了。萧景琰即位后,对楚家一直很照顾,甚至力排众议娶你为后。我猜测……他可能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
沈清辞沉默了。如果萧景琰知道她是萧景禹的女儿,那他们的婚姻……
不,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只有五天时间了。
“祖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墨莲生死前说,龙脉第七节点需要皇室之血作为祭品。他抓我,不只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开启龙脉。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楚怀远的神色凝重起来:“龙脉之说,流传已久。楚家世代守护龙脉图,就是因为先祖曾立誓,绝不让龙脉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但用活人血祭开启龙脉……这是邪术,早就被列为禁术。”
“那龙脉到底是什么?”
“关乎国运。”楚怀远道,“具体的老朽也不清楚,只知道龙脉图标注着大靖境内的七个关键节点。这些节点如果被正确开启,可保国泰民安。但如果被邪法开启,就会引发灾祸。”
沈清辞想起莲花屿洞穴中那股黑色的烟雾,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墨莲生临死前启动了什么东西,洞穴里涌出很多黑烟。那些黑烟……”
“可能是‘阴煞之气’。”楚怀远脸色一变,“传说龙脉节点如果被邪法开启,就会释放出阴煞之气,污染地脉,引发灾祸。如果真是这样……必须立刻上报朝廷!”
“可是我现在……”沈清辞看着自己手上的毒痕。
“老朽来写奏折。”楚怀远站起身,“晚宁,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交给祖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眼中满是心疼:“孩子,你要撑住。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清辞点点头,目送外祖父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黑色毒痕,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可能就到肩膀了。
五天……不,可能连五天都没有了。
她拿起枕边的白玉龙佩,轻轻抚摸。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身份的象征。
萧景禹的女儿……大靖皇室的血脉……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清辞还是听到了。
“谁?”
门被推开,楚晚忧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一些。
“姐姐,我熬了点粥,你喝一点吧。”
沈清辞看着妹妹,心中一暖:“你自己身体也不好,怎么还去熬粥?”
“我没事。”楚晚忧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递到沈清辞嘴边,“母亲说,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沈清辞接过碗:“我自己来。你坐着别动。”
姐妹俩安静地喝着粥。许久,楚晚忧才轻声开口:“姐姐,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中毒。”楚晚忧的眼泪掉了下来,“都是我不好……我身体不好,总是拖累别人……”
“别胡说。”沈清辞放下碗,握住妹妹的手,“你是我妹妹,我救你是应该的。而且,这不是你的错,是墨莲生太恶毒。”
楚晚忧擦干眼泪,看着沈清辞手上的毒痕:“姐姐,你的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祖父在想办法。”沈清辞故作轻松,“说不定明天就找到解药了呢。”
“可是祖父说,噬心墨只有黑莲教的教主有解药。”楚晚忧的声音带着哭腔,“墨莲生已经死了,解药也找不到了……”
沈清辞沉默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但她不想让家人太难过。
“晚忧,”她转移话题,“你的医术是和母亲学的?”
“嗯。”楚晚忧点头,“母亲说我身体不好,学医可以自保,也能帮助别人。这些年,我读了很多医书,也跟母亲学了不少。”
“那你想不想学更多?”沈清辞问,“楚家的医术源远流长,有很多独门秘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楚晚忧睁大眼睛:“真的吗?可是姐姐你……”
“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沈清辞笑了笑,“而且,把这些医术传下去,也是我的心愿。”
她从床头拿出《楚门医案》,翻开第一页:“来,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沈清辞来说,这可能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清晨之一。
京城的决断
同一时间,京城,乾清宫。
寅时的更鼓刚刚敲过,萧景琰却一夜未眠。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来自江南,报告皇后中毒的消息;另一份来自北境,凌云将军已经收复了两州,但战事依然胶着。
“陛下,该上朝了。”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道。
萧景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传朕旨意,今日罢朝。”
“陛下……”
“去传凌云将军进宫。”萧景琰打断他,“还有,让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都来。”
“是。”
半个时辰后,几位重臣齐聚乾清宫。他们看到皇帝憔悴的面容,都吃了一惊。
“诸位爱卿,”萧景琰开门见山,“朕要南下苏州。”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立刻反对,“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怎能离京?”
“皇后在江南身中奇毒,命在旦夕。”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必须去见她。”
兵部尚书皱眉:“陛下,北境战事未平,江南又出现黑莲教余孽。此时离京,恐生变故。”
“朕已经安排好了。”萧景琰看向刚刚进宫的凌云,“凌将军,北境战事,朕全权交给你。一个月内,必须平定叛乱。”
凌云单膝跪地:“臣领旨!但陛下,您南下之事……”
“朕意已决。”萧景琰道,“江南的黑莲教余孽,朕亲自去剿。至于朝中政务……”
他看向几位尚书:“朕离京期间,由丞相监国,六部协助。重大事项,八百里加急报朕裁决。”
户部尚书犹豫道:“陛下,南下一事,是否太过仓促?至少应该等北境战事平定……”
“等不了。”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皇后只有七日时间。从京城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四天。朕再耽搁,可能就来不及了。”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感情,但为了私情而置国事于不顾,这实在不是明君所为。
“陛下,”丞相缓缓开口,“老臣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是皇帝,身系天下安危。若您南下途中遭遇不测,大靖江山谁来主持?”
“所以朕才要带上三千禁军。”萧景琰转身,“而且,朕不只是为了私情。黑莲教在江南活动猖獗,甚至敢对皇后下手。朕若不亲自去剿灭,何以震慑天下?”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这是楚怀远从苏州发来的密报。黑莲教教主墨莲生已经伏诛,但他在临死前,可能启动了某种邪术,污染了地脉。此事关乎国运,朕必须亲自处理。”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如果关乎国运,那皇帝南下确实有必要。
“陛下准备何时动身?”丞相问。
“今日午时。”萧景琰道,“轻车简从,只带必要的侍卫和太医。朝中事务,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知道劝不住了,只能齐齐行礼:“臣等遵旨。”
散朝后,萧景琰单独留下了凌云。
“凌云,朕此去江南,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境。”萧景琰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阿史那虽然败退,但黑莲教的残余势力还在。你要小心应对,不可轻敌。”
“陛下放心。”凌云神色坚毅,“臣一定不负所托。”
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件事……朕离京后,皇宫的守卫要加强。翊儿还小,不能有任何闪失。”
“臣明白。”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皇后娘娘她……”
“她会没事的。”萧景琰打断他,眼中闪过痛楚,“朕不会让她有事的。”
凌云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萧景琰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墙上挂着的沈清辞画像,眼中满是决绝。
清辞,等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