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一定会救你。
无论如何,都会救你。
南下的路途
午时三刻,一队轻骑从皇宫侧门疾驰而出。
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黑色大氅,腰间佩着天子剑。他身后跟着三百名精锐禁军,还有太医院的两位院判。
没有仪仗,没有銮驾,只有最快的马和最忠诚的卫士。
“陛下,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四天能到苏州。”禁军统领赵锋策马跟上,“但连日赶路,人马都会疲惫。是否要在途中休整?”
“不休。”萧景琰声音冰冷,“累了就换马,饿了就在马上吃干粮。朕要在三天内赶到苏州。”
“三天?”赵锋一惊,“陛下,这太赶了,恐怕……”
“没有恐怕。”萧景琰打断他,“皇后等不了那么久。”
他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赵锋连忙挥手,队伍紧紧跟上。
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激起滚滚烟尘。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看着这队疾驰而过的骑兵,都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天,队伍赶了三百里路,换了三次马。到驿站时,已是子时。
“陛下,您休息两个时辰吧。”赵锋看着皇帝疲惫的面容,忍不住劝道。
萧景琰摇头:“朕不困。让大家抓紧时间吃饭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他走进驿站的房间,摊开地图,仔细研究路线。从京城到苏州,最快也要经过三个州府。如果一切顺利,第三天傍晚应该能到。
“陛下,”太医院判刘太医走了进来,“老臣刚才研究了一下噬心墨的记载。这种毒确实霸道,七日必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萧景琰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需要三味药引。”刘太医道,“天山雪莲、南海蛟珠、还有……千年人参。”
“这些宫中都有。”
“不完全是。”刘太医摇头,“需要的是百年以上的天山雪莲,五十年以上的南海蛟珠,还有必须是野生的千年人参。而且,这三味药引必须在同一时辰内入药,否则无效。”
萧景琰的心沉了下去。百年雪莲和野生千年人参,宫中虽然珍贵,但还能找到。可南海蛟珠……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只在南海深处的蛟龙巢穴才有,极其罕见。
“南海蛟珠……”他喃喃道,“墨云舟和楚晚莹当年去南海,就是为了寻找净尘莲,是否可能也找到过蛟珠?”
“老臣不知。”刘太医道,“但就算有药引,还需要一个精通解毒之术的人来配制解药。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楚老将军和皇后娘娘有这个本事。”
“可是清辞现在中毒了。”萧景琰皱眉。
“所以要先延缓毒性蔓延。”刘太医道,“老臣出发前带了一些延缓毒性的药物,但效果有限。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自己要有求生的意志。”
萧景琰沉默了。他知道沈清辞的性格,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坚强。但她刚刚经历了这么多——身世真相、家人遇险、身中剧毒——她还能撑得住吗?
“陛下,”赵锋在门外禀报,“马已经换好了,可以出发了。”
萧景琰收起地图:“走。”
第二天,队伍赶了三百五十里。到第二个驿站时,已经是深夜。
萧景琰刚下马,就收到了一份从苏州来的密报。
是墨云舟的笔迹:
“陛下:皇后娘娘情况恶化,毒痕已蔓延至肩膀。楚老将军竭尽全力,也只能延缓,无法阻止。另,莲花屿洞穴坍塌后,太湖水域出现异常——鱼类大量死亡,水质变黑,附近村庄有人出现怪病。疑与墨莲生临死前启动的邪术有关。臣已命人封锁水域,但情况仍在恶化。请陛下速至。臣墨云舟,正月初九亥时。”
萧景琰的手微微颤抖。毒痕已经蔓延到肩膀了……这才第三天!
他抬头看向南方,眼中满是焦虑。
清辞,撑住。
朕马上就到。
正月初十,酉时三刻。
苏州官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门的士兵刚要阻拦,就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虽然疲惫,但气势威严,正是当今天子!
“陛……陛下!”士兵们慌忙跪地。
萧景琰翻身下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冲进官驿:“皇后在哪里?”
“在……在最里面的院子……”一个官员战战兢兢地指路。
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楚玥正在煎药,楚晚忧在一旁帮忙。看到萧景琰突然出现,两人都愣住了。
“陛下?”
萧景琰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向正房。推开门,他看到了床上的沈清辞。
她睡着了,脸色苍白如纸,右手裸露在外——从手指到肩膀,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毒痕。那些毒痕还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一般。
萧景琰的心狠狠一痛。他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了沈清辞没有中毒的左手。
手很凉。
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当看到萧景琰时,她怔住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景琰?”
“是我。”萧景琰的声音沙哑,“我来了。”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涌出:“你怎么来了?朝中……”
“朝中事务都安排好了。”萧景琰轻抚她的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清辞勉强笑了笑,“就是手不太能动。”
萧景琰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掀开被子,仔细查看她身上的毒痕。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锁骨,正在向心口的方向前进。
“刘太医!”他回头喊道。
刘太医连忙进来,为沈清辞诊脉。许久,他面色凝重地摇头:“陛下,毒气已经侵入经脉,最迟后天就会到达心脉。”
后天……那就是第五天。
比楚怀远预计的还要快。
“有什么办法?”萧景琰问。
“老臣带来的药只能再延缓一天。”刘太医道,“想要解毒,必须找到南海蛟珠。”
“南海蛟珠……”沈清辞轻声道,“云舟和姐姐当年去南海找净尘莲,有没有可能……”
萧景琰道,“他就在外面,朕叫他进来。”
墨云舟很快进来,看到沈清辞的样子,他眼中闪过痛色:“娘娘……”
“云舟,当年你们在南海,可曾见过蛟珠?”萧景琰直接问。
墨云舟摇头:“臣和晚莹当年确实去过南海,也听说过蛟珠的传说。但蛟珠只存在于深海蛟龙巢穴,极其罕见。我们连净尘莲都没找到,更别说蛟珠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不过,”墨云舟忽然想起什么,“当年我们在南海遇到过一个老渔夫,他说他年轻时曾经误入一个海底洞穴,在那里见过发光的珠子。但他后来再去就找不到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在做梦。”
“那个老渔夫还在吗?”萧景琰问。
“应该还在。”墨云舟道,“他住在南海边的一个小渔村,叫‘望蛟村’。据说那个村子就是因为靠近传说中的蛟龙海域而得名。”
萧景琰立刻做出决定:“赵锋,你带一百人,立刻去南海望蛟村,找到那个老渔夫。无论如何,都要问出那个洞穴的位置。”
“是!”赵锋领命而去。
“可是陛下,”刘太医犹豫道,“就算找到蛟珠,还需要其他两味药引,还有配药的人……”
“药引朕已经让人从京城送来了,最快明天能到。”萧景琰道,“至于配药的人……”
他看向楚怀远:“楚老,您有把握吗?”
楚怀远沉默良久,缓缓道:“老朽可以一试。但噬心墨的解药配方早已失传,老朽只能根据古籍记载和自己多年的经验来尝试。成功率……不足三成。”
“三成也好过没有。”沈清辞轻声道,“祖父,我相信您。”
楚怀远看着外孙女,老泪纵横:“孩子,祖父一定会救你。一定会的。”
萧景琰握住沈清辞的手:“清辞,你也要答应朕,一定要撑住。等药引到了,等蛟珠找到了,你就有救了。”
沈清辞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她知道,希望很渺茫。
“景琰,”她忽然问,“翊儿好吗?”
“他很好。”萧景琰柔声道,“朕离京前去看过他,他还在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朕告诉他,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想他了。”
“等你好起来,朕就接他来看你。”萧景琰擦去她的眼泪,“或者,朕带你回京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嗯。”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声应道。
窗外,天色渐暗。
楚玥端着药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放下药碗,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楚晚忧正在整理药材。看到母亲出来,她轻声问:“姐姐怎么样了?”
“陛下在陪她。”楚玥叹了口气,“晚忧,娘有话想跟你说。”
“母亲请说。”
楚玥拉着女儿在石凳上坐下,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关于你姐姐的身世……娘想告诉你真相。”
楚晚忧睁大眼睛:“姐姐的身世?”
“晚宁不是你亲姐姐。”楚玥的声音很轻,“她是……三皇子萧景禹的女儿。”
楚晚忧震惊地捂住嘴:“那她和皇上……”
“是堂兄妹。”楚玥的眼中满是痛苦,“这件事,除了你祖父和娘,没有人知道。连晚宁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皇上他……”
“应该不知道。”楚玥摇头,“如果他知道,就不会娶晚宁为后了。这也是为什么娘一直不敢相认的原因——一旦这个秘密公开,晚宁和皇上的婚姻就完了,大靖皇室也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楚晚忧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母亲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因为娘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楚玥看着女儿,“娘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好,这次又受了伤,恐怕撑不了多久。如果娘走了,晚宁又……那楚家的血脉,就只剩下你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晚忧,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楚家的女儿。楚家的医术,楚家的传承,都要靠你来延续。”
楚晚忧的眼泪掉了下来:“母亲,您别这么说……您和姐姐都会好的……”
“娘也希望。”楚玥苦笑,“但有些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站起身,看向沈清辞的房间。窗纸上,映出萧景琰抱着沈清辞的身影,那么温馨,却那么脆弱。
“晚忧,”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姐姐不在了,你要替她照顾好翊儿。那孩子……也是你的外甥。”
楚晚忧用力点头:“我会的。母亲,您放心。”
夜色渐深,官驿里却无人入睡。
沈清辞的房间里,萧景琰一直抱着她,轻声说着话。说他们的初遇,说他们的大婚,说翊儿出生的那一天,说他们曾经规划的未来。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毒气已经影响到了她的神智。
“景琰,”她忽然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翊儿。还有……找个好女子,好好过日子。”
“不许说这种话。”萧景琰的声音哽咽,“你不会走的。朕不会让你走的。”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萧景琰打断她,“清辞,你答应过朕,要陪朕一辈子。君无戏言,你也不能食言。”
沈清辞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好,我不食言。”
她闭上眼睛,靠在萧景琰怀里,渐渐睡着了。
萧景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清辞,无论如何,朕都会救你。
哪怕要朕用这江山来换,朕也要你活着。
窗外,月光清冷。
而在遥远的南海,赵锋带着一百名禁军,正在快马加鞭地赶往望蛟村。
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在太湖深处,那个坍塌的莲花屿洞穴里,黑色的湖水正在慢慢扩散。湖面上,飘满了死鱼的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鱼的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