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封瑶推开307室的门时,发现徐卓远已经不在自己的工位上了。
窗边的会议桌前,他正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相对而坐。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姿略显僵硬,面前的茶杯一口未动。
封瑶的脚步顿在门口。
徐卓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封瑶,这位是我父亲,徐文柏先生。爸,这是我的项目搭档,封瑶。”
徐文柏站起身,伸出手时动作有些刻意的不自然:“你好,常听卓远提起你。”
他的口音带着些许异国腔调,手指冰凉。封瑶礼貌地握了握:“徐叔叔好。”
“你们聊,我先去整理资料。”封瑶迅速判断了气氛,走向自己的工位,却刻意留了条门缝。
会议桌那边的声音低低传来。
“我没想到你会同意见面。”徐文柏的声音干涩,“更没想到是在这里。”
“这是我的生活。”徐卓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既然想了解,就应该看看真实的部分。”
短暂的沉默后,徐文柏说:“你妈妈说你很优秀,拿了很多奖。这间工作室...很专业。”
“团队的努力。”
又是沉默。封瑶假装整理文件,余光看见徐文柏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我这次回国,会待三个月。”徐文柏终于说,“在清大有个合作项目。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吃个饭。”
“可以。”徐卓远回答得太快,快得让封瑶都愣了一下,“但时间要根据项目进度安排。另外,我想带一个人。”
“是那位封同学?”
“嗯。”
徐文柏似乎松了口气:“好,应该的。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在MIT夏令营的推荐信,江屿教授亲自写的。我想...也许你用得上。”
徐卓远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接:“谢谢,但我们的项目正在关键期。”
“拿着吧。”徐文柏把信封放在桌上,“算是...爸爸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他离开时背挺得很直,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卓远已经转身走向白板,侧脸在晨光中清晰坚定。
门轻轻关上。
封瑶走到徐卓远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热豆浆放在他手边。
“比我想象的平静。”徐卓远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白板上画着线条,“我以为我会愤怒,或者难过。但实际上...就像见到一个很久不见的远房亲戚。”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他的认可了。”封瑶轻声说。
徐卓远转头看她,眼神柔和下来:“因为你给了我足够的认可。”
“团队也是。”封瑶笑着指向陆续进来的成员们,“周睿昨晚又熬到两点,就为了把精度再提0.5%。秦雪和顾言为了一个色彩参数吵到半夜,最后在群里投票解决。苏晴借到了更高级的体感设备...”
“大家都在拼命。”徐卓远接过话,“所以我没有时间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
“这就叫成长。”封瑶眨眨眼,“徐同学,你进步很快。”
徐卓远耳尖微红,低头喝了口豆浆。
上午九点,全员到齐。徐卓远将父亲的推荐信随手放在抽屉里,站到白板前:“好了,第一阶段基础引擎已经完成。今天开始,我们要攻克的第一个难关——”
他在白板上写下:实时情感反馈延迟。
“目前从情感识别到多模态输出,有0.8秒的延迟。”夏衍调出数据,“对沉浸式体验来说,这太长了。”
“问题出在哪里?”林子涵问。
“数据转换层。”徐卓远指向架构图中的中间层,“情感参数到艺术参数的映射需要经过三次转换,每次都有损耗。”
封瑶忽然举手:“如果我们不‘转换’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封瑶走到白板前,在情感引擎和艺术生成模块之间画了条直线,“为什么不让他们直接对话?情感识别出的参数,直接作为艺术生成的输入条件,跳过中间的解释层。”
秦雪眼睛一亮:“就像...作曲家直接读诗人的心?”
“对!但需要一套共享的语言。”封瑶快速在白板上写起来,“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情感-艺术通感词汇表。比如‘温暖’不再转换成RGB(255,200,150)这样的数值,而直接对应到‘初秋午后阳光的色温’这样的描述,秦雪和顾言你们能理解吗?”
顾言已经在MIDI键盘上试音:“也就是说,给我们的是意象,而不是数字?这...这太棒了!音乐创作本来就不该被数字束缚!”
“技术上可行吗?”周睿看向徐卓远。
徐卓远盯着白板,眼中光芒闪动:“需要重写接口,但可行。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共享的语义库,所有模块都调用同一套描述体系。”他看向封瑶,“这个词汇表,需要你来主导建立。”
“我需要艺术组的全力配合。”封瑶看向秦雪和顾言。
“求之不得!”秦雪已经翻开素描本,“我现在就能列出五十种‘孤独’的视觉表达!”
工作重新分配。封瑶带着艺术组在窗边的长桌前铺开画纸、乐谱,开始构建那个奇妙的通感词汇库。徐卓远则和技术组重新设计底层架构。
工作室分成了两个区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每隔半小时,就会有人拿着本子跨过“边界”:
“这种‘欲言又止的期待’在音乐上该怎么表现?”封瑶问。
顾言思考片刻,在钢琴上弹了一段旋律——几个上升音阶后突然休止,再以更轻柔的方式重复:“像这样?”
“完美!那在视觉上就是...”秦雪快速素描,“光线已经聚拢,却还没形成清晰形状的状态。”
徐卓远将这段描述录入系统,建立新的情感节点。
中午时分,江教授又来了,这次带了个人。
“介绍一下,江屿教授的博士生,沈知行。”江教授侧身让出身后高瘦的年轻人,“他提前过来帮忙准备讲座,听说你们在做情感计算项目,很感兴趣。”
沈知行约莫二十五六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打扰了。江老师让我先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的架构图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你们在尝试跨模态直接映射?”沈知行一眼看出关键,“很勇敢的做法。我在博士论文里做过类似尝试,但卡在了语义歧义上——同样的描述,不同艺术家的理解差异很大。”
“所以我们建立共享词汇表时,会附上‘锚定示例’。”封瑶展示他们的工作本,“每个情感描述都配有至少三种艺术表达样本,确保一致性。”
沈知行翻看那些画作和乐谱片段,眼神越来越亮:“这个思路好。我能看看你们的代码结构吗?”
徐卓远调出架构。沈知行看了十分钟,忽然说:“你们的数据管道可以优化。这里,还有这里,有冗余计算。”他接过键盘,快速敲了几行代码,“这样改,延迟能降低0.3秒。”
夏衍看着修改后的代码,推了推眼镜:“确实更优雅。”
“沈学长,”周睿好奇地问,“江屿教授对项目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吗?”
沈知行微笑:“江老师常说,最好的技术是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你们的项目如果成功,观众不会注意到背后的算法,只会被情感本身打动——这是他认为计算艺术该有的样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另外,”沈知行补充,“江老师让我转告,他的讲座后有一个小时专门留给你们团队。准备好问题,也准备好展示——他想看看项目最真实的状态,哪怕还不完美。”
压力,但更是动力。
送走沈知行后,徐卓远看向团队:“都听到了?五天后,向国内顶尖学者展示。不是最终成果,而是‘最真实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