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封瑶走进实验室时,发现里面多了两个人。
徐卓远正站在白板前,旁边是穿着米白色卫衣的沈述,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娇小的女生,正低头调试着桌上的设备。
“封瑶,早。”徐卓远抬头,神色比平时更柔和,“这是苏晓,电子工程系的,沈述推荐来帮忙硬件优化。”
苏晓抬起头,露出腼腆的笑容:“学姐好。徐神昨天连夜把需求文档发我了,我对多感官交互设备特别感兴趣。”
封瑶有些惊讶地看向徐卓远——他不仅主动联系了沈述,还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团队成员。
“沈述带来了初步的空间设计方案。”徐卓远示意白板上的草图,“结合苏晓的硬件专长,我们可以考虑开发一个更完整的‘星空小屋’原型。”
沈述兴奋地指着草图:“我的想法是把整个空间设计成沉浸式体验舱,墙壁和天花板都可以作为交互界面。苏晓刚才提到可以用柔性LED屏,这样既能保证安全性,又能实现全景视觉体验。”
“材料选择要考虑触觉反馈。”苏晓轻声补充,“特殊儿童中很多有触觉敏感或迟钝的问题,不同区域应该用不同质感的材料。”
徐卓远在白板上记下要点,转头看向封瑶:“你觉得呢?从教育心理学的角度,这种沉浸式环境会不会造成过度刺激?”
封瑶走近白板,仔细看着设计图。沈述的设计很有巧思——环形布局、柔和的曲线、可调节的私人角落。
“需要分区域设计。”她拿起蓝色记号笔,在草图上划分,“这里是高感官刺激区,适合寻求刺激的孩子;这里是低感官区,用隔音材料和暗色调,适合容易过度兴奋的孩子;中间是过渡区……”
三个人围在白板前讨论,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图纸上跳跃。
讨论进行到一半,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气质温婉,眉眼间与徐卓远有几分相似。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散发出烘焙的香气。
“妈?”徐卓远愣住,手中的记号笔停在半空。
封瑶也怔住了——前世七年,她只见过徐卓远的母亲三次。那位总是优雅疏离的大学教授,从未出现在实验室,更别说带着亲手做的点心。
“没打扰你们工作吧?”徐母微笑着走进来,声音温和,“你爸今早烤了蔓越莓司康,非让我带些来给你和同学们。”
她把纸袋放在会议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的设计图上,眼神认真起来:“这就是你们在做的项目?帮助特殊儿童的那个?”
徐卓远有些僵硬地点头,耳根微红——这在他身上是罕见的反应。
沈述机灵地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建筑系的沈述。徐卓远和我们正在设计一个多感官体验空间。”
苏晓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徐母却走向封瑶,眼神温柔:“你就是封瑶吧?卓远常提起你。”
封瑶感到徐卓远在旁边明显紧张起来,她大方地微笑:“阿姨好。谢谢您的点心。”
“该我谢谢你们。”徐母轻声说,目光重新回到设计图上,“我姐姐的孩子——也就是卓远的表弟,有自闭症倾向。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他更自在些。”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徐卓远微微睁大眼睛:“您从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徐母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以前我们家的沟通方式,总是缺少了些什么。”
她走近白板,指着沈述画的私人角落:“这个设计很好。我侄子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独处的空间,但又不能完全隔绝——需要有观察窗,让照顾者能看到他,但又不让他感到被监视。”
沈述立刻记下:“观察窗用单向玻璃,内侧可以调节透明度。”
“触觉材料的选择,我可以提供一些实际使用反馈。”徐母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苏晓,“我在师范大学特殊教育系有几位同事,她们很乐意提供专业意见。”
徐卓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自然地融入讨论,指导沈述修改图纸,和苏晓讨论材料安全性。那个总是忙于学术会议、连家长会都很少参加的母亲,此刻正为他的项目贡献专业知识。
封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徐卓远转头,看见她眼中鼓励的笑意。
“阿姨好厉害。”沈述感叹,“这些细节我们完全没想到。”
徐母微笑:“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我姐姐每次带儿子去公共场所都要提前侦查地形,找好逃生通道——不是字面意义的逃生,而是孩子情绪崩溃时能迅速离开的路径。”
她看向徐卓远:“你表弟很喜欢星星。每次焦虑时,他姐姐就会带他去天台看星星,那能让他平静下来。所以看到你们项目叫‘星空计划’,我觉得……很温暖。”
徐卓远喉咙动了动,低声说:“我可以去看看他吗?表弟。”
徐母怔住,眼眶微微泛红:“当然。他一直想见你,但怕打扰你学习。”
“这周末。”徐卓远已经拿出手机查看日程,“周六下午我有时间。”
“带上封瑶?”徐母温和地提议,“那孩子喜欢温柔的人。”
封瑶点头:“我很乐意。”
徐母停留了一个小时,提供了许多宝贵建议,还答应帮忙联系特教专家。离开时,她拥抱了徐卓远——这个动作让实验室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徐卓远自己。
“你爸说,这周回家吃饭。”徐母轻声说,“带着封瑶。他研究了几道年轻人喜欢的菜谱。”
徐卓远僵硬地点头,耳尖通红。
门关上后,沈述吹了声口哨:“徐神,你妈妈好酷。”
苏晓小声说:“而且好温柔。”
徐卓远站在原地,看着桌上还温热的司康,久久没有出声。
封瑶递给他一块:“尝尝?你爸的手艺。”
他接过,咬了一小口,忽然说:“前世我妈从未认可我的任何项目。她说科技应该服务‘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呢?”封瑶轻声问。
“现在她带来了点心,提供了专业意见,还邀请你回家吃饭。”徐卓远看着手中的司康,“这改变……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沈述拍拍他的肩:“这叫家庭支持系统,兄弟。很重要的。”
那天上午的讨论格外高效。有了徐母的建议,设计方案变得更加人性化和实用。中午时,团队成员陆续到来,看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新构思,都兴奋不已。
“这已经超出了毕业设计的范畴。”周睿推着眼镜,“我们可以用这个申请大学生创业大赛了。”
“不止。”陈然调出最新的硬件设计图,“如果‘星空小屋’原型做出来,甚至可以联系厂商量产,推广到更多特殊教育机构。”
何芮举手:“我联系了市残联,他们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愿意提供试点场地。”
秦雪和顾言对视一笑:“那我们负责美化所有视觉设计,让每个细节都充满关怀。”
封瑶看着这群人——徐卓远在和白板上的电路图较劲,沈述和苏晓争论着材料选择,周睿和陈然在电脑前模拟系统运行,何芮在打电话协调资源,秦雪和顾言已经开始画概念图。
前世,徐卓远毕业后独自创业,团队是重金聘请的专业人士,高效但冷漠。而现在,这个由同学、朋友、甚至家人组成的团队,正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这种温度,是任何商业团队都无法复制的。
下午三点,徐卓远忽然放下手中的电路图:“休息半小时。封瑶,陪我去个地方?”
封瑶疑惑地跟上他,两人走出实验楼,穿过校园,来到西区一栋老旧的教学楼前。
“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徐卓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妈在这栋楼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旧书的味道。他们爬上三楼,徐卓远推开一扇挂着“天文社”牌子的门。
房间里堆满了蒙尘的器材,墙上贴着褪色的星图,窗前架着一台老式望远镜。
“我小学时,每次父母吵架,我就会跑到这里。”徐卓远拂去望远镜上的灰尘,“透过它看星星,会觉得自己的问体很渺小。”
封瑶静静地听着——这是前世他从未分享过的记忆。
“后来我妈工作调动,我就再没来过。”他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但昨晚看到你戴着我送的项链,忽然想回来看看。”
他让开位置,示意封瑶来看。
封瑶凑近目镜。下午的阳光还强烈,看不到星星,但对准的是远处实验楼的屋顶——那里,不知谁用反光材料拼出了北斗七星的图案。
“那是……”
“我今早请沈述帮忙布置的。”徐卓远声音平静,“他说建筑系有剩余的反光膜。虽然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装饰,但晚上如果有月光或灯光照射,就会像星星一样发光。”
封瑶转头看他,眼眶发热。
“你说我们要创造新的回忆。”徐卓远认真地看着她,“这是第一个——在我曾经的避难所,为你布置一片不会消失的星空。”
风吹过老旧的门窗,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如微型星云旋转。
封瑶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徐卓远。”
“嗯?”
“你变得……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