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州的第二天清晨,封瑶抱着从南京带回来的资料箱走进实验室时,阳光正透过窗棂洒在长桌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她注意到窗台那盆绿萝抽出了嫩黄的新叶——那是去年秋天徐卓远从图书馆带回的濒死植物,如今已在团队每个人的照料下重获生机。
“早啊瑶瑶!”秦雨柔从电脑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一袋真空包装的盐水鸭,“阿姨做的早饭太香了,我都忍不住先尝了一口。不过放心,给你留了一大半!”
林薇薇笑着递过一杯温热的豆浆:“阿姨今天早上特地送来的,说你们从南京回来肯定累了,要多补充营养。她还叮嘱我看着你喝完——说你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封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前世的林静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关心,总是用严厉的要求包裹爱意。如今的变化让她既感动又珍惜——这不仅仅是母亲态度的转变,更是她主动沟通带来的结果。
“谢谢。”封瑶接过豆浆,温度恰好,“我妈妈最近在学习‘非暴力沟通’,看来效果显着。”
实验室门被推开,徐卓远和陆哲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眼下都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
“正好大家都在。”徐卓远将怀里厚重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从李教授那里拿到了北京青年天文学者论坛的详细日程。下周三出发,为期五天。”
沈述立刻凑过来,手指划过打印纸:“中科院国家天文台、北大天文系、清华天体物理中心……这个阵容也太豪华了吧!卓远,这是你打入主流学术圈的绝佳机会!”
“所以出发前,我想把我们项目的阶段性成果统统整理出来。”徐卓远目光转向封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瑶瑶,你上次提到的‘唐代民间星象观测记录数据库’进展如何?李教授说如果成果扎实,可以在论坛上做墙报展示。”
封瑶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正在构建的数据框架:“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我从南大苏沐学姐那里又拿到了一批明代编纂的古籍目录,她整理了其中可能含有唐代观测记录的线索。学姐答应这周末来江州,帮我们一起做文献筛选和版本校勘。”
“苏沐学姐要来?”秦雨柔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正好在修复一批民国时期的天文手稿,有些虫蛀破损的地方拿不准,想请教她的意见。”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景明和顾晚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身形清瘦的男生。男生手里抱着一个木制盒子,动作有些拘谨。
“打扰了。”顾晚晴笑着走进来,周景明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弟陈澈,物理系大三,辅修科技史。他对古代天文仪器特别痴迷,听说我们的项目后,主动想来帮忙。”
陈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清晰:“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我从高中就开始研究古代天文仪器结构,自己做过浑仪、简仪、仰仪的缩小复原模型。”他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是一套精巧的黄铜部件,“这是我根据《新唐书·天文志》记载复原的唐代游仪部件,上周刚3D打印出来……如果项目需要这方面的知识,我愿意全力协助。”
沈述第一个站起来:“太需要了!我们之前复原《开元占经》里的星图时,就卡在仪器观测误差校准这个环节!”他热情地拉过椅子,“快坐快坐,你来得正是时候!”
何芮也凑过来,仔细端详木盒里的部件:“这精度……陈澈,你有兴趣参与我们线上展览的‘古代天文仪器互动区’设计吗?”
团队因新成员的加入而气氛活跃。封瑶看着大家围在陈澈身边讨论的样子,心中泛起涟漪。前世她总是独自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到深夜,从未体验过这样热烈而温暖的协作。
中午休息时,徐卓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出去走走?有点事想跟你说。”
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四月的江州春意正浓,樱花如雪般飘落,有美术系的学生在树下写生,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远处琴房里传来肖邦的夜曲,音符在暖风中摇曳。
走到一棵老榕树下时,徐卓远停下脚步,语气难得地犹豫:“北京那五天……你会想我吗?”
封瑶转头看他,发现他耳尖泛红,不禁失笑:“这才刚确定行程,就开始问这个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徐卓远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飞过的鸟群上,“我第一次因为要离开某个人而感到……不安。不是对论坛的不安,是怕错过你这边的重要时刻。”
他的直白让封瑶心头一颤。前世的徐卓远绝不会这样表达情感,他总是把一切藏在严谨的学术话语之后。
“会想的。”封瑶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但也会为你高兴。那是你应得的舞台——不只是因为你的天赋,更因为你为这个项目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徐卓远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子,盒子表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已在包里放了些时日:“这个,想让你保管。”
封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色书签,造型是简化的星轨螺旋,末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和她胸针上的那颗如出一辙。
“这是……”
“我找金工实验室的同学帮忙定做的。”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书签比胸针更实用,你每天看书查资料都能用到。而且——”他重新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不在的时候,它能代替我陪你熬夜。”
封瑶眼眶微热。她注意到书签背面刻着极细小的字迹,凑近才能看清:“循迹而行,终抵星空”。
“这句话是……”
“我父亲说的。”徐卓远声音低沉了些,“他生前常对我说,真正的探索不是盲目追逐远方,而是看清脚下的轨迹。瑶瑶,你让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不是独自奔向星空,而是和重要的人一起,一步步走出自己的星迹。”
封瑶握紧书签,金属的凉意很快被掌心温暖。“谢谢你,卓远。这份礼物……很珍贵。”
“应该是我谢谢你。”徐卓远的声音轻如春风,“谢谢你让我学会了如何关心一个人,如何表达在乎,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同时……让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阳光透过榕树气根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光影斑驳。远处传来午间广播的音乐声,是一首老歌:“当我想你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了高强度工作状态。苏沐如约从南京赶来,不仅带来了整理好的古籍扫描件,还分享了她导师对项目方法论的建议。陈澈则展示了他制作的浑仪三维动态模型,精确还原了唐代浑仪的结构特点和观测误差范围,解决了团队困扰多日的技术难题。
周四下午,封瑶正在对照《唐会要》校补一份地方志中的星变记录,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瑶瑶,妈妈在你学校附近办事,带了些点心,方便出来一下吗?”
封瑶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正是团队茶歇时间。“好,我马上来。”
校门口,林静站在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旁,手里提着两个印着外文商标的纸袋。看到封瑶,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但封瑶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妈妈,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参加教师培训吗?”
“培训改期了。”林静把纸袋递过来,动作有些急促,“这个……你爸爸从瑞士寄来的,说是当地有名的巧克力,给你补补脑。还有这个,”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米白色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给你的信。”
封瑶接过信封,心情复杂。前世的父亲封志远是地质学家,常年在外考察,父女关系疏远如寒冰。重生后,她尝试着主动联系,但十年的隔阂不是几封邮件就能消融的。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春节。
“他下个月要回国一趟,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林静观察着女儿的表情,语气小心,“想约你吃顿饭,又怕你拒绝,所以先让我问问……当然,如果你不想——”
“好。”封瑶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平静,“妈妈你也一起来吧。我们一家人,确实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林静眼中闪过惊讶,随即眼眶微红:“真的?你愿意?”
“嗯。”封瑶微笑,伸手理了理母亲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最近在研究唐代的《天文志》,读到一句话:‘观星者须知,最亮的星往往需要最长的夜’。我想,亲情也是吧——需要时间,也需要在黑暗中坚持仰望的决心。”
这句话让林静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瑶瑶,你长大了……比妈妈想象中还要成熟。”
送走母亲后,封瑶拿着点心和信回到实验室。徐卓远正和陈澈讨论着某个数据模型,抬眼看到她时,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还好吗?”他趁着陈澈去倒水的间隙,轻声问道。
封瑶把信递给他。信纸是地质考察用的防水纸,字迹刚劲有力。封志远用简洁的文字询问女儿学业,提到了自己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冰川研究,最后写道:
“听你妈妈说,你在做一个关于古代天文记录的项目。这让我想起年轻时在敦煌看到过的唐代星图壁画。那时我想,千年前的人和我们仰望的是同一片星空,这种跨越时间的联结很奇妙。
抱歉这些年缺席太多。作为父亲,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如何恰当表达,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择研究星辰还是大地,爸爸都为你骄傲。
下个月回国,希望能和你还有妈妈一起吃顿饭。如果你愿意的话。”
信末附着一张照片:封志远站在雪山脚下,手里举着一块岩层样本,背后是湛蓝的天空。
“你会去见他吗?”徐卓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