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查到一些线索,”徐卓远谨慎地说,“陆文渊的档案可能曾存放在北大的某个研究点,代号‘红砖楼’。钟教授,您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钟明远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红砖楼……那是我父亲工作过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父亲钟明德,六十年代初参与过一个保密研究项目,地点就在未名湖北岸的红砖楼。”钟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深远,“我那时候还小,只知道父亲常常深夜才回家,书房的灯亮到天亮。他不说是什么工作,我们也不问。”
“那后来呢?”封瑶轻声问。
“六六年,项目突然中止。红砖楼关闭,所有资料封存。”钟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被下放到湖北干校,七三年才回来,身体已经垮了。他带回来的东西很少,其中有一个铁皮盒子,说是项目同事托他保管的。”
徐卓远和封瑶屏住呼吸。
“父亲临终前,把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红砖楼的事,就把盒子交给该给的人。”钟明远看向他们,“三十年了,你们是第一个来问的人。”
“盒子还在吗?”徐卓远问。
钟明远起身,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老旧的铁皮盒,表面已经有些锈迹。他轻轻放在桌上:“我没打开过。父亲说,里面的东西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属于历史。”
封瑶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档案,只有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日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陆文渊。
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衬衫、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站在柏林工业大学门前,笑容明朗。另一张是他和几个中国留学生的合影,背景是莱茵河。最后一张,是他站在红砖楼前的单人照,神情肃穆,眼里有光。
徐卓远翻开日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1950年9月12日,地点柏林。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安娜,她问我中国人为什么来德国学工程。我说,为了回家后,能建一座不会被炸毁的桥。”
封瑶凑过来一起看,轻声念出下一段:“安娜不理解。她说德国现在也需要重建,为什么不留下?我说,因为我的河流在东方。”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在异国的求学时光,对祖国的思念,以及1952年毅然回国的决定。回国后的部分更加详细,写他在红砖楼参与的项目,遇到的困难,还有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与热情。
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停在1966年3月18日。
“项目被叫停了。上级说我们方向错误,劳民伤财。八年心血,付之东流。但我不后悔。科学没有错,建设祖国没有错。只是时代的风向变了,我们这些帆船,只能暂时收帆。
“把日记交给明德保管。他说会等到云开雾散的那天。希望那时,有人能看到这些字,知道曾有一群人,在困顿的年代里,试图为这个国家点亮一盏灯。
“灯可能会熄灭,但点火的人,存在过。”
日记在这里结束。后面还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但残留的部分已经足够震撼。
钟明远静静地看着他们读完,才开口:“我父亲曾说,红砖楼里有一群最纯粹的人。他们不问前程,不计得失,只想把在国外学到的东西用在祖国的建设上。”他顿了顿,“可惜,那个年代,纯粹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封瑶抚摸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忽然问:“钟教授,您父亲还说过什么吗?关于陆文渊这个人?”
钟明远想了想:“他说,陆工是个浪漫的人。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相信未来会更好。红砖楼院子里有棵海棠树,陆工常坐在树下读诗,德文的,中文的都读。”
“他后来去了哪里?”徐卓远问。
“不知道。”钟明远摇头,“项目解散后,成员各奔东西。有人说他去了西北,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我父亲打听过,但没消息。”他看向铁皮盒,“这个盒子,现在交给你们了。我想,这应该是父亲希望看到的。”
从钟明远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未名湖结了一层薄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封瑶抱着铁皮盒,感觉沉甸甸的。这不只是一本日记,更是一个时代的碎片,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现在知道陆文渊是谁了,”她说,“但还是不知道他和我们有什么关联,为什么马克斯的祖父会特别提到他。”
徐卓远接过盒子,另一只手牵住她:“至少我们更近了一步。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读他的日记,我好像能理解那种感受——在异国他乡学成,想要回来做点什么,却遭遇现实的无奈。”
封瑶靠在他肩上:“重生前,你在德国时也这么想吗?”
“嗯。但那时候更多的是愤世嫉俗,觉得国内环境不适合做研究。”徐卓远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看,是我太狭隘了。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限制,但也有人在限制中努力发光。”
路灯次第亮起,在湖畔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可能是哪个留校的学生在练琴。
“下周同学聚会,我有点紧张。”封瑶忽然说。
“紧张什么?”
“见你的老同学啊。”封瑶抬头看他,“特别是周雨薇。她那么优秀,我会不会给你丢脸?”
徐卓远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她:“封瑶,你是我最大的骄傲。”他的手指轻抚她的脸颊,“重生前重生后都是。而且,你现在是北大准博士,历史学界的新星,该紧张的是他们——怎么有这么好的姑娘愿意跟我在一起。”
封瑶笑了,眼里有光:“徐卓远,你现在真的很会说话。”
“真心话。”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过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不重要的人,不见也罢。”
“要去。”封瑶说,“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认识你认识的人。你的过去,我也想要了解。”
徐卓远的心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填满了。重生前,他筑起高墙,拒绝任何人靠近他的世界。现在,他却主动为一个人敞开所有门,邀请她走进来,看他曾经的模样。
“那说好了,”他轻声说,“如果遇到不舒服的事,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走。”
“好。”
他们沿着湖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铁皮盒里的日记安静地躺着,等待被完全解读的那一天。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在这个重生的世界里,遗憾被弥补,伤口被治愈,爱在每一个细节里生根发芽。
回到徐家时,林静云正在包饺子。看到他们手里的铁皮盒,她没多问,只笑着说:“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今天包了瑶瑶最喜欢的虾仁馅。”
餐厅的灯温暖明亮,电视里播着新闻,徐建国在摆碗筷。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却因为有了归人,而变得不同寻常。
吃饭时,徐卓远主动说起今天的收获,提到陆文渊的日记。徐建国听得认真,最后说:“那个年代的人,不容易。你们能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是好事。”
“爸,谢谢您介绍周老。”徐卓远说。
徐建国摆摆手,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饭后,封瑶在客房整理日记的扫描件,徐卓远帮忙。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这篇提到一个细节,”封瑶指着一段文字,“1953年春,陆文渊在北京遇到一个德国记者,叫汉斯·伯格。这个汉斯,会不会就是马克斯的祖父?”
徐卓远凑近看:“有可能。时间对得上。汉斯五十年代初在北京做驻华记者,完全合理。”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马克斯祖父笔记里提到陆文渊的原因,可能不只是学术交流。”封瑶思索着,“他们之间,或许有更深的联系。”
窗外传来烟花爆竹声——虽然还没到春节,已经有心急的孩子在放小烟花。彩色的光在夜空绽开,瞬间又消失。
徐卓远忽然握住封瑶的手:“瑶瑶。”
“嗯?”
“重生真好。”他说,“能这样和你一起做研究,一起回家,一起过寻常日子。”
封瑶靠在他肩上:“是啊,真好。”
那些前世的遗憾,在这一世被温柔地填补。那些未说出的话,在这一世可以坦然表达。那些错过的人,在这一世紧紧相拥。
而新的谜题,新的挑战,新的故事,都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