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柏林泰格尔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封瑶透过舷窗看着这座被薄雪覆盖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前世她也曾梦想过和徐卓远一起出国旅行,却从未实现过。如今看着身边认真检查随身物品的徐卓远,只觉得恍如隔世。
“围巾戴好。”徐卓远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下羊绒围巾,那是林静云特地织的,“外面零下五度。”
他的手碰到她脸颊时,封瑶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徐老师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徐卓远耳根微红,却没收回手:“只照顾你。”
两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索菲亚已经等在那里。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金发在雪花中格外醒目。
“欢迎来到柏林!”索菲亚热情地拥抱了封瑶,又对徐卓远伸出手,“徐,实验室的同学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大家都对你的凝聚态模型很感兴趣。”
徐卓远礼貌地握手:“谢谢。出发前我已经把最新数据发到了共享文件夹。”
前往住宿地点的车上,索菲亚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沿途风景:“你们住在米特区,离档案馆和工业大学都很近。我父母家就在旁边,随时可以去看那些资料。”
“太感谢你了,索菲亚。”封瑶真诚地说。
“别客气。”索菲亚从后视镜里对她眨眨眼,“其实我也有私心。祖父的日记里提到陆先生时总是充满敬意,我很想知道这位让祖父念念不忘的中国科学家到底留下了什么。”
住宿是一栋传统柏林公寓,房东太太是位慈祥的老妇人,听说他们是来学术交流的中国学生,特地准备了热茶和自制的苹果派。
“我丈夫生前也是工程师,”老太太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欢迎你们,年轻人。”
房间虽小但温馨,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庭院和远处的教堂尖顶。封瑶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徐卓远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累吗?”他低声问。
封瑶摇摇头,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好奇妙。我们真的来到这里了。”
徐卓远的下巴轻蹭她发顶:“嗯,我们一起。”
休息片刻后,索菲亚带他们去附近餐厅吃晚饭。地道的德国菜分量十足,封瑶看着面前比她脸还大的猪蹄,忍不住笑了:“这够吃三天了。”
“尝尝看,”徐卓远切下一小块,自然地递到她嘴边,“脆皮做得不错。”
封瑶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索菲亚托着腮看他们互动,笑道:“你们感情真好。我前男友就从来不会分享食物,说这样不卫生。”
“那是他不懂分享的乐趣。”封瑶说着,也切下一块自己的香肠,递到徐卓远嘴边,“尝尝这个,烟熏味很特别。”
徐卓远张口吃下,耳尖又红了。索菲亚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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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式开始工作。柏林工业大学历史档案馆位于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接待他们的是档案馆负责人里希特教授,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学者。
“陆文渊的名字在我们的记录中出现过三次,”里希特教授将几份档案放在桌上,“都是1958年至1960年间,他在柏林工业大学作为访问学者时的资料。”
徐卓远和封瑶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开那些泛黄的文件。大部分是德文,索菲亚在一旁帮忙翻译。
“这里,”徐卓远指着其中一页,“记载着他参与过的研讨会主题——‘精密仪器制造中的材料科学问题’。与我们在国内查到的研究方向吻合。”
封瑶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了:“这份参会人员名单里有汉斯·穆勒的名字。他们确实在同一年参加了同一个研讨会。”
“不止如此,”索菲亚凑过来看,“看这里的小字注释:陆文渊与H.穆勒联合提交了一个关于合金材料疲劳强度的实验设计,但后来被会议委员会拒绝了。”
“为什么?”封瑶问。
里希特教授推了推眼镜:“那个年代,东方国家的学者在西方发表成果面临很多障碍。不过从评语看,拒绝主要是出于‘实验条件不足’的考虑,而非学术价值。”
徐卓远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评语:“如果他当时有条件完成这个实验……”
“可能会在材料科学领域提前十年取得突破。”里希特教授接话道,语气里带着惋惜,“这就是历史。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最近整理了一批未编目的捐赠资料,里面有一些私人信件。如果你们明天有空,可以来看看。”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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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档案馆出来时已是傍晚,雪停了,天空呈现淡淡的粉紫色。两人决定步行回住处。
路过一家乐器店时,封瑶被橱窗里的一把小提琴吸引。徐卓远注意到她的目光:“想进去看看吗?”
店内温暖而安静,弥漫着木料和松香的味道。店主是位老先生,正专注地调试一把大提琴。
“随便看看,”他头也不抬,“需要帮忙就说。”
封瑶走到小提琴展柜前,目光流连。徐卓远轻声问:“你会拉小提琴?”
“小时候学过一点,”封瑶微笑,“后来学业忙就放下了。其实……前世我工作后重新捡起来过,但总觉得自己拉得不好,很少在人前演奏。”
徐卓远静静看着她:“我想听。”
封瑶心头一暖,正想说什么,店主忽然开口:“试试这把。”
他取出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的光泽温润:“1960年代东德制作,音色温暖。试试?”
封瑶有些犹豫,但在徐卓远鼓励的目光下,还是接过了琴。她试了几个音,然后凭着记忆拉了一小段《爱的致意》。
旋律流淌而出,有些生涩,但感情真挚。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店主轻轻鼓掌:“有感情,这就够了。”
徐卓远凝视着封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很美。”
“献丑了。”封瑶不好意思地还琴,却见徐卓远已经拿出了钱包。
“徐卓远,你——”
“送你的。”他将琴盒递给她,“就当是……柏林的第一份礼物。”
店主笑眯眯地包装琴盒,还送了一盒新琴弦:“祝你们柏林之行愉快。”
走出店门,封瑶抱着琴盒,心里满满的:“谢谢你。其实明天才是我的生日。”
徐卓远脚步一顿:“你之前没说。”
“想给自己放个假,不用特别庆祝。”封瑶笑道,“但这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徐卓远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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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房东太太告诉他们有包裹。是索菲亚送来的,里面是她祖父汉斯·穆勒的部分日记复印件,还有一张便条:
“父母同意你们随时来阁楼查看资料。另:明天晚上七点,我家有个小型聚会,算是为你们接风,一定要来!——索菲亚”
封瑶和徐卓远决定当晚先看日记。这些复印件涵盖了1959年至1961年的记录,比索菲亚之前带来的更详细。
“1960年11月3日,”封瑶轻声读着翻译稿,“陆今天状态很差,说国内来信,家人病重。但他无法回国,签证出了问题。我帮他联系了领事馆,但情况复杂……”
“1961年3月10日:陆的实验终于有了突破,但他说不能发表。‘这些数据要带回祖国’,他说。我帮他整理了备份。”
“1961年8月12日:柏林开始建墙。陆深夜来找我,留下一个铁盒。他说:‘如果我回不去了,请交给来找我的人。’我问交给谁,他说:‘会给科学的人。’”
徐卓远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会给科学的人’……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指真正懂他研究价值的人。”封瑶沉思,“或者,这是个暗号?”
窗外又飘起雪来。徐卓远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封瑶:“明天见了资料,也许会有答案。”
封瑶接过杯子,忽然说:“前世我生日都是一个人过。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家煮碗面,就算庆祝了。”
徐卓远在她身边坐下:“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封瑶靠在他肩上,“这一世,有你,有家人,有朋友……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