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走过去,蹲下,拔出他嘴里的布。
“岳……岳父……”聂缉椝声音发颤,“您……您怎么……”
“能走吗?”曾国藩问。
聂缉椝点头,又摇头:“腿……被打断了。”
曾国藩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婿的腿骨——确实断了,左小腿不正常地弯曲。碰触时,聂缉椝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牙没叫出声。
“忍着。”曾国藩说。
然后他的手,按在了断骨处。
很用力。
聂缉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不是温暖,是滚烫,像烧红的铁,顺着岳父的手,灌进他的腿里。
那股热流所过之处,疼痛奇迹般消退。
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在……愈合?
几息之后,曾国藩松开手:“现在试试。”
聂缉椝迟疑地动了动腿——能动了!虽然还疼,但骨头接上了!他惊骇地看着岳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都别问。”曾国藩扶他起来,“先出去。”
两人走出地牢时,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裕府的家丁,举着火把,拿着刀,把假山围得水泄不通。但没人敢上前——因为假山前的空地上,躺着七具尸体。
都是裕府的高手。
死状一模一样:脖子被扭断,眼睛凸出,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而曾国藩,就那样扶着女婿,从尸体中间走过。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步伐很稳,官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仔细听,那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鳞片。
细密的,坚硬的,彼此刮擦的鳞片声。
家丁们步步后退。
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太大声。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个走过来的,不是两江总督,不是湘军统帅,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凶戾的东西。
曾国藩走到花园门口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裕安死了。裕家,三天内搬出南京。纸坊产业,充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话,也带给江宁其他各家。”
然后他扶着聂缉椝,消失在夜色里。
回行辕的马车上,聂缉椝终于忍不住:“岳父,您的身体……”
“没事。”曾国藩闭着眼,靠在车厢上。
他在忍。
忍背上的灼烧——刚才动用了蟒魂的力量,那东西更兴奋了。他能感觉到,鳞片已经爬到了脸颊两侧,下颌线完全被覆盖。耳后的裂缝在扩大,有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
他用手帕擦掉,手帕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
“缉椝,”他忽然开口,“回湖南去。带着纪琛,回老家。”
聂缉椝一怔:“可是书局的事……”
“书局我另找人。”曾国藩睁开眼,看着他,“南京……要乱了。比太平天国时还乱。”
“为什么?”
“因为人心。”曾国藩望向车窗外。外面是沉睡的南京城,黑漆漆的屋瓦连绵成片,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太平天国时,敌人是明着的。长毛,刀枪,旗帜分明。”
“现在敌人是暗着的。在酒桌上,在账本里,在信纸上。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从背后捅你一刀。”
他转回头,看着女婿:
“裕安敢绑你,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撑腰的人,在扬州,在京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想试试,曾家这把刀,还利不利。”
“今天我用三条人命告诉他们:还利。”
“但明天呢?”
马车停下,行辕到了。
曾国藩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
“记住,回了湖南,就别再出来。若有一天听说我死了……也别来南京。”
“岳父!”
“这是命令。”
曾国藩走进行辕,背影在灯笼下被拉得很长。官服下摆拖过门槛时,聂缉椝看见——那
是一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蟒蛇般的尾巴。
一闪而过。
像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当夜,裕府大火。
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灭。废墟里扒出三十多具焦尸,裕家满门,一个没跑出来。官府说是“不慎走水”,但南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曾国藩放的。
是警告。
给所有还在观望、还想伸手的人的警告。
但同样的夜晚,扬州盐运使司的后院里,几个人正在喝茶。
“裕安死了。”主位上的人说。
“意料之中。”另一个人笑,“本来就是颗探路的石子。”
“曾国藩的反应,比想象中激烈。”
“越激烈,说明他越虚。”第三个人放下茶盏,“真有余力的人,不会这么急着亮爪子。他这是……色厉内荏。”
主位的人沉默片刻:
“那下一步?”
“继续试探。”第二个人压低声音,“他建书局,我们就断他的纸。他刻书,我们就烧他的版。他查账……我们就让他查不完的账。”
“总要把他那点心力,耗干。”
“耗到他背上的‘旧疾’彻底发作,耗到他再也压不住——”
“那时候,南京这块肥肉,才真正轮到我们分。”
茶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扭曲变形,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蛇。
而百里外的金陵书局工地上,曾国藩正站在未完工的楼前,看着匠人们连夜赶工。
他背上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
月圆之夜,又快到了。
这一次,他还能压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书要刻完。
刻完,印出来,撒出去。
像在血海里,撒下一把可能永远发不了芽、但还是要撒的种子。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唯一还能证明——
曾国藩,还是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