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把壶,回不来了……留着它,也是个念想,看着它,是个难受。”
老人走进了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桌上。
那把被萧然用神级手段“做旧”的紫铜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它带着锈,带着伤,带着烟火色。
但在李大爷眼里,它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萧然坐在桌前,死死盯着那把壶。
他伸出手,摸了摸壶身上的铜锈。
粗糙、生涩、冰冷。
完全没有老人所说的那种“温润如玉”的包浆质感。
“我失败了。”
萧然喃喃自语。
“我以为我懂了因果。”
“我用五行之力,在一瞬间制造了无数的因,试图得到旧这个果。”
“逻辑上没有错。可为什么结果却是个赝品?”
萧然的目光穿透了壶身,仿佛在寻找那个缺失的环节。
“因为我省略了……过程。”
“包浆不是脏东西,它是汗水、油脂、温度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渗透、打磨、融合的结果。”
“它是被时间抚平的棱角。”
萧然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铺子里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前几日,他救治魂师,领悟到“善恶有报,因果循环”。
他以为第九法则是因果。
今天,他伪造旧壶,却发现因果是可以人为制造的,但那股子岁月感却是无法伪造的。
“如果第九法则是因果,那它解释不了温润。因为我可以制造一万个磕碰的因,却造不出那种被时光盘出来的润。”
“如果第九法则是时间……”
萧然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单纯的时间加速,只是腐烂。没有人的参与,没有故事的填充,时间就是一把杀猪刀,而不是雕刻刀。”
乱了。
彻底乱了。
萧然看着左手,那是连接着两个恶毒魂师的因果线。
又看着右手,那是被他弄巧成拙的时间壶。
“到底什么是因果?什么是时间?”
“难道因果只是时间的骨架?”
“或者时间只是因果的容器?”
“我的第九法则……到底是时间,还是因果?亦或是……两者都不是?”
萧然颓然坐下,看着桌上那把被遗弃的茶壶。
它就像一个嘲笑者,无声地嘲笑着这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却连一个凡人老头心里的旧时光都修不回来。
窗外,大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片雪花落下,覆盖了李大爷离去的脚印。
正如时间无情地覆盖了一切因果。
萧然眼中的八彩光轮疯狂旋转,试图抓住那一丝灵感,但第九个位置,始终是一团混沌的迷雾。
看得见,摸不着。
而且,越想越远。
……
飞雪镇的这个除夕夜,雪下得大得有些离奇。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冰刀,不知疲倦地剐蹭着千家万户的门窗。
街面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已被冻得僵硬,在那惨白的雪幕中,透出几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热闹是属于旁人的,街尾的那间老铁匠铺,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大雪封死的棺材,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喜庆。
铺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像个冰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杂着令人心悸的死气。
那盏挂在墙角的昏黄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正如躺椅上那位老人此刻若有若无的呼吸。
“呜呜呜……萧哥哥……求求你……”
一阵压抑而绝望的哭声,撕扯着这死寂的夜。
阿花跪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两只膝盖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但她浑然不觉。
她那双生满冻疮的小手,死死地攥着萧然青色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爷爷不动了……他的手好凉……呜呜呜……”
“萧哥哥,大家都说你是神仙,你连那朵断掉的花都能修好,连大铁锅漏了都能补……你也一定能修好爷爷对不对?”
“求求你……救救爷爷吧!阿花以后听话,阿花不吃糖了,阿花帮你干活……”
小女孩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顺着稚嫩的额头流下,和眼泪混在一起。
萧然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低垂。
他看着躺椅上的老王头。
这位在飞雪镇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此刻面如金纸,眼窝深陷。
原本壮硕的身躯如今缩得像个干瘪的核桃,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要死了。
不是病了,只是单纯的要死了。
萧然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团肉眼无法察觉的、翠绿欲滴的光晕正在疯狂跳动。。
那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的生机。
只要他愿意,只要这一掌按下去,这股庞大的生命力就能瞬间冲刷老王头衰竭的五脏六腑,强行锁住他即将散去的魂魄,甚至让枯木逢春,让老人再活个三五年。
救?
还是不救?
萧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老人的眉心只有寸许。
但他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那枝曾在冬夜里盛开的红梅。
那枝被他用同样手段修好的花,并没有如同他预想的那样美丽长存。
相反,它在违背季节规律的疯长中,变成了流脓、畸形、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那晚阿花惊恐的尖叫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它好丑……它要咬人……”
“违背天道的生,不是恩赐,而是对生命的亵渎。”
萧然的心头猛地一颤。
老王头不是病了,他是老了。
这是时间的规律。
这具肉体凡胎已经承载不了岁月的重量,就像一台运转了八十年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磨损到了极致,彻底报废。
如果此刻强行逆天续命,留在这个世上的,恐怕不再是那个慈祥倔强的王铁匠,而是一个被囚禁在腐烂躯壳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尸。
“有时候,不救,才是慈悲。”
萧然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掌心的那团绿光缓缓收敛,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擦去阿花脸上混杂着血水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说出的话,却残忍得像这窗外的风雪。
“阿花,站起来。”
萧然的声音平静而低沉:“爷爷不是坏了,他是累了。”
“就像太阳下山,就像叶子落进土里。这是每个人都要走的路,是规矩。哥哥……也不能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