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要规矩!我不要太阳下山!”
阿花猛地甩开萧然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要爷爷!你骗人!你明明能修好的!你是不想救!呜呜呜……”
“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像是破风箱拉动般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躺椅上的老王头,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并非好转,而是回光返照——那是生命之火在熄灭前最后一次猛烈的燃烧。
他费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灰翳,早已看不清阿花的脸,也看不清萧然的模样。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众人,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屋子角落的炉台。
那里,放着一块烧得半黑半红、奇形怪状的顽铁。
“萧……萧先生……”
老人的声音微弱如蚊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我……我不怕死……活够本了……”
“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啊……”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那块顽铁,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那把剑……是……是给阿花打的护身符……”
“我想着……给她留个念想……打了三年……没……没打完……”
“身子骨……不争气啊……”
两行浊泪,顺着老人满是沟壑的眼角滑落。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破损’……”
“没修好……我……我闭不上眼……”
萧然看着老人那双充满希冀与不甘的眼睛,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遗言。
那一刻,他感觉心里的某根弦,被重重地拨动了。
前几日,他曾困惑于无法伪造茶壶上的旧时光。
他以为神无法修补遗憾。
但现在,他突然懂了。
对于一个匠人来说,肉体的消亡并不可怕。
比死更可怕的,是遗憾。
生命无法逆流,那是天道的缺;但遗憾可以填补,那是人力的满。
如果不帮他,这就是无法挽回的死别。
如果帮他完成了夙愿,哪怕人死了,心也是圆满的。
“我明白了。”
萧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扶起虚弱得如同一张纸的老人,用自己宽厚坚实的后背,稳稳地支撑着他。
“王叔!”
萧然在他耳边大声喝道,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散了老人眼中的涣散,“看着那块铁!”
“这辈子打了一辈子的铁,哪能留个半拉子工程就走?那不是你的风格!”
“来!起火!今晚,咱们爷俩把它打完!”
萧然单手一抓,那把重达八十斤、平时老王头要双手才能勉强抡起的大铁锤,此刻轻若无物地落入他手中。
他将锤柄塞进老王头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老人干枯冰冷的手。
“我借你力气,你借我眼力!”
“呼——!!”
萧然左脚猛地踢开风箱,火焰力量顺着脚底涌入炉膛。
轰!
原本快要熄灭的炉火,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泼了一桶热油,赤红色的火焰呼啸着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满屋的死气与寒意,将这间破败的铺子照得通红!
然而。
就在这最后一把象征着圆满的炉火刚刚燃起的时候。
“砰!!”
院子那扇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碎成了几块破木板,飞溅在雪地里。
夹杂着风雪的咆哮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这份庄严的送别。
“老大!就在里面!我没记错,就是这里!”
那个声音极其耳熟。
带着刻骨的仇恨,带着小人得志的猖狂,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
正是前几日,那个被冰帝冻断双臂、濒死之际爬回来求救、最后被萧然亲手救回来的瘦子魂师。
此刻的他,虽然双袖空空荡荡,没了双臂,但他脸上却写满了狰狞。
他领着一群凶神恶煞、满身匪气的流寇,正站在院子里,指着修补铺大叫:
“那个姓萧的小子就在里面!老大,我这几天打听清楚了!”
“他虽然有些诡异的治疗手段,但身上一点魂力波动都没有!就是个凡人!”
“他这铺子里全是极品材料!随便拿一件都够咱们吃喝十年!还有他那个治疗断肢的秘方,若是逼问出来……咱们就发了!”
在他身后,站着一名浑身散发着浓郁黑气、眼神阴鸷的魁梧大汉。
大汉手中的鬼头刀散发着血腥气,周身魂环闪烁,竟然是一名高达八环的魂斗罗!
这是一群常年流窜在极北边缘、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邪魂师流寇。
“嘿嘿,能修好束魂锁,还能断肢重生的人才……”
那邪魂师老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要是真有本事,就抓回去,锁在地牢里专门给老子修兵器、炼药。要是不听话……哼,就剁碎了喂我的血魔狼!”
“兄弟们!冲进去!男的杀了,小的留下,东西抢光!”
“杀!!”
数十名流寇举起屠刀,如一群饿狼般,狞笑着冲向那间亮着火光的破屋子。
屋内。
萧然背对着大门,用后背撑着老王头,双手握着锤。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听着那个被自己救活之人的恶毒诅咒。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果然。”
萧然轻声自语。
“我救了恶人,种下了所谓的善因,却在贪婪的土壤里,结出了最烂的恶果。”
“我想要顺应时间给老王头送终,想要做一件阳事,却遭到了因果反噬带来的阴煞。”
这一刻,世界在他眼中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的怀里,是正在燃烧生命最后余晖、只为给孙女留下一把剑的老人——这是对生最纯粹的渴望,是创造。
他的身后,是那群冲进来欲行杀戮、满身罪孽的恶徒——这是对死最直接的威胁,是毁灭。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脑海中剧烈碰撞,又奇妙地融合。
“我曾困惑,我的道,究竟是因果,还是时间?”
“我曾迷茫,到底什么是阳,什么是阴?”
“如今看来,我都错了。”
“因果只是表象,时间只是过程。”
“恶人来袭是‘阴’(杀劫),老人逝去是‘阴’(死劫)。”
“我若出手杀敌是阳(保护),我若助人铸剑是‘阳’(创造)。”
“杀人便是救人,送死便是往生。”
“这世间万物,哪里分什么时间和因果?不过是一炉正在煅烧的……阴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