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术两人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洛珊走在前面带路,步伐轻快而稳健,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她在青山训练营中养成的习惯——在野外行动,声音是最致命的破绽之一。
但此刻,她其实并不需要如此谨慎。
因为周围方圆数里之内,已经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了。
自从方才那四个散修在山崖上被陈术一眼拖入噩梦之后,那些原本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们打转的窥探者,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看似只是逼走了一组七人,但实际上明里暗里的,关注的人有着不少。
他们兴许未直接盯着陈术,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大家还是明白的——有人想等陈术与那七人交手时坐收渔利,有人想趁陈术消耗之后趁虚而入,有人只是单纯的想看看这位在会场上口出狂言的现世神使,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只不过却是没有想到,螳螂捕蝉捕到最后,发现蝉是老虎要吃人的。
尤其是那七人,虽然从噩梦之中挣脱了出来,但那股子虚弱的气息,隔着千米他们都能嗅到。
虽然从噩梦之中挣脱了,但是那股子虚弱的气息,隔着千米他们都能嗅到。
那不是肉体上的伤势——肉体上的伤势反而好办,灵念灌注、药剂服下,一两日便能恢复如初。
可神魂上的创伤,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七人此刻的神魂都透着虚弱,虽然尚未碎裂,但已经脆弱到了极致。
别说是继续争夺灵引了,就算是寻常的战斗,恐怕都难以为继。
可以说一只脚已经退出了灵引的争夺。
点子扎手,众人自然是退避三舍。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窥视目光,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万灵山脉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声,鸟鸣,以及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洛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术。
陈术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面色苍白,偶尔轻咳几声,肩上的肥猫闭着眼睛假寐,尾巴尖懒洋洋地垂着。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年轻人,带着一只懒猫在郊游。
……
一处山涧旁。
陈术与洛珊并肩而坐。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中偶有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两岸古木参天,枝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将这处山涧遮蔽得如同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
陈术靠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上,肩头的肥猫不知何时已经跳了下去,正蹲在溪边,一双竖瞳死死盯着水中的灵鱼,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摆动,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馋嘴的普通橘猫。
只是那些灵鱼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每次肥猫的爪子伸出去,它们便如受惊的箭矢般四散而逃,速度快得离谱。
肥猫的竖瞳微微眯起,爪子悬在半空,面上浮现出一种极为人性化的不悦之色。
区区灵鱼,竟敢如此放肆?
“术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一路上他们也感受到过几股灵引的气息。
若是只是寻找灵引的话,洛珊不相信陈术自己没有察觉。
洛珊开口问道:“术哥,你是不是要去剑脊峰?”
陈术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你这都看得出来?”
洛珊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都是要抢灵引,自然是要找最强的抢,不然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只会以大欺小呢。”
洛珊沉默了片刻。
她寻思大家都是同龄人,不存在什么以大欺小吧?
不过也没出声。
那天在会场上,人那么多,几大势力齐齐将矛头对准了他一个人。
洛珊对陈术的选择也不意外。
从青山训练营到幽陵山,从现世到新界,她认识陈术的时间不算短了,对他的性格也算是有一些了解。
陈术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和随意,对大多数事情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但一旦被惹到了头上,他的回应从来不是忍让,而是碾压。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只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术哥。”洛珊忍不住开口:“那个楚牧云……我在梦里见过他出手。”
“哦?”陈术来了几分兴致,“怎么样?”
洛珊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很强。”
这不是假话,在梦境之中,她的确看到过一些关于楚牧云的片段。
那些片段模糊而破碎,但其中传递出的信息却极为清晰——楚牧云的实力,的确强悍。
强悍到几乎无法想象,竟然与他们是同龄人。
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即便只是在梦境中远远地感受到一丝余韵,都让洛珊的神魂为之震颤。
不过……
她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正轻咳着的年轻人,心中的担忧又淡了几分。
“走吧。”陈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去看看这个楚牧云,到底有多强。”
……
万灵山脉,中部。
剑脊峰。
如果说万灵山脉是一条沉睡的苍龙,那么剑脊峰便是这条苍龙脊背上最锋利的那根骨刺。
整座山峰从南到北,如同一柄被大地竖起的巨剑,峰脊狭窄而锋锐,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绝壁,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峰顶是一片平台,约莫千余丈见方,地面是整块的青灰色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据说这是因为剑脊峰的地脉之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金属矿脉,使得这里的岩石质地极为坚硬,寻常的灵兽和植被都无法在上面生存。
风从峡谷之间穿过,撞上剑脊峰的锋刃,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万千把看不见的剑在虚空中交击。
这里的灵念极为活跃,但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锋锐质感。
据说此地古早之时,有剑道的正神在此驻留过数年,此后这片区域灵念便是如同剑气般的凌厉,稍有不慎便会被割伤神魂。
寻常神师在此地停留片刻,便会感到浑身不适,仿佛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肌肤上轻轻划过。
但对于修行剑道的神师而言,这里却是一处绝佳的修行之地。
甚至偶尔还有剑道神灵在此出没显圣。
楚牧云选择在此坐镇,绝非偶然。
此时。
剑脊峰之上,一道素白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楚牧云手持长剑,立于峰顶平台的正中央。
他的动作极为认真,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收剑,都精准得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尺规所丈量,分毫不差。
动作极慢。
慢到像是在水中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感。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银白色轨迹。
那些轨迹并非灵念所化,而是纯粹的剑意。
他的剑意已经凝实到了一种近乎实质的程度,仅仅是挥剑时溢散出来的余韵,便能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痕迹。
而他身躯之上的气息,也在随着剑势的不同而发生着改变。
时而狂暴犹如海啸——那是沧溟剑尊的剑意在他体内涌动,万顷波涛化作剑气,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时而平静好似深潭——那是天河镇水剑的剑意在他体内沉淀,一剑落下,可镇压江河湖海,可斩断水脉龙筋。
两种截然相反的剑意在他体内交替流转,不但没有丝毫的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如同潮汐的涨落,呼吸吐纳,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更为惊人的是。
哪怕是没有使用任何的灵念与神通,仅仅只是凭借着一身剑意,挥剑所溢散释放出的剑气,也依旧将空气割裂的嗤嗤作响!
这便是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
他五岁握剑。
从那时起,他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挥剑,挥剑,再挥剑。
每天清晨天未亮便起身练剑,直到深夜月落才收剑入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那些茧子厚得连普通的刀剑都无法割破。
他的剑道,不是天赋堆砌出来的。
而是用一场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一次次枯燥无比的挥剑之中,生生走出来的!
此时他身躯之上那些已经外化的融身境特征。
他的肌肤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水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水波的涟漪,又如同剑刃的纹理,在他挥剑的时候便会微微闪烁,释放出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气息。
他的双眸之中,瞳孔的颜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上了一抹深邃的靛蓝,如同深海之中最幽暗的那一层水域。
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剑鸣之声。
吸气时如同拔剑出鞘,呼气时如同收剑入匣。
他的身躯本身,便已经是一柄剑。
这便是融身境所带来的,生命本质的蜕变!
而此时在他的身后,两道神灵虚影伫立。
左侧虚影乃一柄银白古剑,剑身厚重,水纹流转如凝固天河,剑柄由水元素凝成的手掌稳稳持握,水流绕指,沉静威严,状若镇水之堤。
右侧虚影则是一柄漆黑阔剑,剑宽如门,深蓝海纹翻涌着狂暴气息,剑柄缠满幽暗海藻,其势狂放不羁,宛若随时掀起怒涛的渊海。
一个身穿蓝袍,一个一身黑衣。
两尊剑神,一静一动,一镇一啸,如两位剑道宗师,默然立于楚牧云身后,见证他每一剑的轨迹。
不时的点头,或是出言提醒。
一身入樽双神。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神师界中,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侧目。
寻常神师能够成功入樽一尊神灵,便已经是天赋异禀、万中无一。
能够入樽两尊神灵的,无一不是惊艳才绝之辈,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而楚牧云,不但成功入樽了两尊神灵,而且这两尊神灵还是同一体系中的顶尖存在——天河镇水剑与沧溟剑尊,任何一尊拿出来,都是无数剑道神师梦寐以求的入樽对象。
实力强悍、司职神异的神灵是抢手货,天赋惊人的神师同样如此。
为了打破天命限制,延续自身的道统与传承,不少神灵都甘愿舍弃自由,选择入樽于一位有潜力的神师体内。
但像楚牧云这样,同时被两尊顶尖剑道神灵看中的,的确是极为罕见。
收剑。
观云海。
孤高之峰。
楚牧云生出一种孤独之感。
“成为最强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啊。”
楚牧云开口发出一声赞叹:“我,果然还是太强了吗?”
若是有人在这里,听到楚牧云的这番话,恐怕对他的认知都会发生错乱。
在他们的眼中,楚牧云是孤傲无比的,平日里话都是极少,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楚牧云身后。
一身蓝袍的【天河】剑神出声:“牧云你剑道天资之强,实在是老夫生平所见第一,剑道独神,你早已无敌天下。”
一身黑衣的【沧溟剑尊】同样出声:“哈哈哈!天河老儿说得不错!这天下剑修,早已无人是你敌手!你的剑,早就该去劈开那天门,瞧瞧那云端之上,究竟是何等风景!”
楚牧云淡淡的点了点头:“没错!”
“我便是无敌的!”
“孤身在这剑脊峰之上,却无一人敢寻,看来……”
“我给他们的压力还是太大了啊!”
剑道要养一颗无敌心。
楚牧云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养的,反正他已经无敌了。
“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真是这些人的悲哀,当然,也是他们的幸运。”
“这样在百年之后,他们便可自豪的对后辈说,那名震天下的无敌之剑,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曾有幸见过我出手。”
他已经无敌了。
楚牧云从不向任何人诉说这些。
因为没有必要。
无敌的孤独,不需要被理解。
他早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无法自拔了。
……
然而就在此时。
楚牧云手中的长剑忽然一顿。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那双凌厉如剑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穿透了峰顶的风与雾,落在了山下的方向。
那里,两道身影正沿着剑脊峰陡峭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向上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简装的年轻人,深色的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摆动,一只毛色鲜亮的橘猫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肩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的面色略显苍白,偶尔会轻咳两声,步伐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从容,仿佛不是在攀登一座充斥着凌厉剑意的险峰,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清冷面容的少女。
楚牧云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认出了来人。
陈术。
那个在会场上说要“一个一个摧毁”他们的现世神师。
楚牧云收剑而立,身后两道神灵虚影缓缓隐没,但周身的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
“很好。”
“看来这天下也不都是些无能之辈。”
他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右手握住剑柄,剑身微微一震。
嗡!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的剑尖激射而出!
那剑气无形无色,却锋锐到了极致,所过之处,空气被生生劈开,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轨迹。
“止步。”
楚牧云的声音清冷而淡漠,如同剑鸣。
“此地禁行。”
那道剑气精准地朝着陈术的方向飞去,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已经抵达了陈术身前三丈之处。
然而——
就在那道剑气即将触及陈术的瞬间,它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一片泥潭之中,那道剑气在陈术身前三尺的位置骤然减速,然后开始扭曲、变形、发出“嗤嗤”的声响。
剑气的锋芒在扭曲中被一点一点地磨灭,那股凌厉的杀意在被无形的力量吞噬,那道足以切开岩石的轨迹在扭曲中化作了一缕青烟。
楚牧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术没有出手。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剑气一眼。
他只是继续走着,步伐不变,神色不变,仿佛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山风。
陈术抬起头,看向峰顶那道素白色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小楚不必误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风,传入了楚牧云的耳中。
“我只是来借你灵引一用而已。“
……
楚牧云的面色一愣。
随后,那双凌厉如剑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无敌之人被挑衅的愤怒。
无敌太久,竟让人生出挑战之心吗?
有趣。
“狂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寒冰碎裂。
“借我灵引?”
他缓缓拔剑。
剑身离鞘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银白色光芒骤然绽放,将整座剑脊峰都笼罩在了一片冷冽的剑光之中。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陈术此时却是皱了皱眉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牧云脑海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基本都是冲着他来的,他自然是能够第一时间读取到。
闷骚之人?
陈术将肥猫扔给洛珊,让其站到一边去。
下一瞬。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没有任何试探性的攻击。
楚牧云的第一剑,便是全力以赴。
嗡!!!
楚牧云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不是速度快到看不见,而是他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真正地与剑合为了一体。
人剑合一!
一道靛蓝色的剑光从他消失的位置暴射而出,如同一条从深海之中跃起的蛟龙,裹挟着万顷波涛的磅礴之势,朝着陈术席卷而来。
剑光如浪,层叠而来。
第一层剑浪,是天河镇水剑的剑意——沉稳、厚重、不可撼动,如同一座横亘天际的大坝,将一切阻碍碾为齑粉。
第二层剑浪,是沧溟剑尊的剑意——狂暴、汹涌、吞噬万物,如同一场席卷大陆的海啸,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两层剑浪交织在一起,又似是深潭黑水,容纳万千。
表面看去平静无波,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陈术的暗金色瞳孔微微一亮。
“有点意思。”
他抬起右手。
轰!!
一根通体翠绿的指骨虚影从虚空中探出,带着崩碎天地的力量,朝着那片剑之海洋狠狠拍下!
建木指骨!
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如同一座太古巨山从天而降,将那层叠而来的剑浪硬生生拍碎!
剑气四散飞溅,在峰顶的岩面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但楚牧云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但楚牧云的身形已经从碎裂的剑光之中冲了出来,手中长剑寒芒大盛,一剑刺向陈术的咽喉。
这一剑极快。
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破裂的声响,剑尖便已经抵达了陈术身前一尺的位置。
但就在这一尺的距离上,剑尖再次停滞了。
五官权柄——触觉。
陈术的触觉权柄在他周身一尺的范围内编织了一层无形的力场,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物质,都会感受到一种如同陷入泥潭般的阻滞。
楚牧云的瞳孔骤缩。
他猛然发力,双臂青筋暴起,身后两道神灵虚影同时释放出磅礴的神力,灌注入剑身之中。
嗤嗤嗤!
剑尖在那层无形的力场之中艰难地推进着,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如同金属在砂轮上打磨。
“不错。”
陈术的声音从力场之后传来,依旧平淡。
“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