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收敛神光,化作平平无奇的游客,落在了鬼头村——不,现在应该叫“海神故里”的镇外。
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刻,她就感受到了“秩序”。
道路干净整洁,行人神色安宁,欢声笑语。
店铺林立,商品丰富,许多都与海神象征有关——
三叉戟形状的糕点,蓝金色纹饰的布料,甚至孩子们玩耍的木剑也照着冥王剑的样式雕刻。
游客络绎不绝,听着本地向导自豪地讲述“海神大人幼年的故事”——那些被精心修饰,充满励志与仁爱的传说。
她走过学堂,听见孩子们齐声诵读赞美海神、感恩生活的诗歌,童音清亮,发自肺腑。
她路过广场,看到魂师们正在“劳作”:凝水成冰用以保鲜,催动藤蔓搬运重物,卷起清风清扫落叶。
围观民众不时喝彩,并按照指引,通过腕上印记进行“打赏”(计入粉丝值)。
她进入一家由“往生者”经营的魂导器维修铺,感受到高效却缺乏激情的服务。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好得让千仞雪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来到村中那棵被精心保护的老树下——据说海神幼时常在此玩耍。
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将这座“模范小镇”镀上温暖的金辉。
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笑容回家。
魂师们结束“服务”,疲惫但认真地计算着今日的粉丝值收获,低声讨论着明日如何更“受欢迎”。
没有饥荒,没有战乱,没有明目张胆的压迫。
魂师与平民在同一个市场买卖,在同一家餐馆用餐,孩子们在同一所学堂读书。
这就是她曾梦想的世界的一个切面,甚至比她梦想的更加“和谐”。
但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与孤独。
风逍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用一种她无法认同、却切实有效的方式。
她这个天使神,像一件被摆在高处的华丽装饰,除了散发光芒,再无他用。
甚至这光芒,也在那无死角的“太阳”照耀下,显得如此微弱。
怀着复杂的心情,千仞雪坐在这里等待。
等待那个创造了一切,也夺走了一切的人。
这一等,便是百日。
她如透明的幽灵,枯坐在树下阴影中,观看日起日落,观看“秩序”在每一处细节上演。
她看到年轻的魂师情侣,因男方粉丝值排名下降、影响婚房分配而争吵,最终在“邻里调解员”程式化的劝导下“和好”,继续为数值奔波。
她看到天资聪颖的平民孩子,因“思想品德评定”未达优等,被婉拒进入魂师初级学院,只能在普通学堂用力,眼中光芒逐渐暗淡。
她看到曾经嚣张的贵族,如今穿着工装,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只为赚取那点可怜的粉丝值基础分,眼中偶尔闪过不甘,却迅速被麻木取代。
她看到“执法队”无声地巡逻,目光如鹰。
看到“社区评议栏”上,每个月更新着每个人的“贡献点数”与“邻里评价”。
看到孩子们玩游戏时,会下意识地比较谁的父亲“粉丝值”更高,谁的母亲获得了“社区之星”徽章。
秩序带来了安定,带来了发展,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