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接收吉州军粮的赵县令……把帐算糊涂了。”
“赵之雅”
刘靖眉头一皱。
此人是唐末“明经科”出身,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豫章城內有名的才子。
“正是。因为算不清『斛』与『石』的折算,他让三千石粮食在露天堆了整整两夜,被雨水泡了。”
“带路。”
刘靖脸色一沉:“我去看看这位大才子。”
转运院,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穀物味道。
刘靖站在巨大的粮仓前,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之雅,以及那一堆堆正在发黑、流著酸水的稻穀,怒火中烧。
“赵县令。”
刘靖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帅让你把吉州运来的三万石新粮入库,这就是你办的差”
赵之雅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怕得要死,但骨子里那种文人的酸腐气还是让他试图辩解:“节……节帅,非是下官无能。”
“实乃……实乃这『石』与『斛』的换算太过繁琐。”
“且这粮仓乃是圆囤之形,下官……下官实在算不出这容积究竟几何啊!”
“算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隨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帐册,狠狠甩在赵之雅的脸上。
“算不出容积,你就在帐本上写『大概』、『约莫』因为你这『约莫』,那是吉州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军粮,就这么烂了!”
赵之雅被书砸得鼻血长流,却还梗著脖子:“节帅!下官乃是圣人门徒,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这等商贾杂役、算学贱业,本该是胥吏所为!下官……下官羞於为之!”
“羞於为之”
刘靖气极反笑。
这就是大唐的官。他们会写“云想衣裳花想容”,却算不清一亩地能產多少粮。
“来人。剥了他的官袍。既然他觉得算帐是贱业,那就让他去城门口,给进城的挑夫数大粪。”
“数错一担,赏十鞭子。”
“节帅!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之雅悽厉的惨叫声被拖远。
刘靖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寧国军贡举新格》。
青阳散人凑近一看,顿时瞳孔地震,双手剧烈颤抖。
“算学……列为必考分值与策论相当”
“格物考……考水车如何引水”
“律法考《唐律疏议》不考诗赋甚至……”
“连帖经都刪了”
青阳散人太清楚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一旦放出去,会在士林中掀起多大的骂名。
可如今,这位主公却要废诗赋,改考“算学”与“律法”。
在那些世家大儒眼中,算学那是帐房先生的“贱业”,律法那是刑名师爷的“末流”。
让堂堂读书人放下圣贤书,去学这些斤斤计较、杀伐决断的“奇技淫巧”,甚至还要和泥腿子同场竞技、糊名阅卷!
这不仅是砸了世家垄断官场的饭碗,更是把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那层遮羞布,给一把扯了个稀烂。
这是在挖儒家的根,是在向全天下的旧文人宣战。
但这恰恰也是青阳散人最佩服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大唐就是死在这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里的。
而这乱世若想终结,就得靠这种不讲道理的“离经叛道”。
况且,他也记得真切,早在主公第二次主持科考时,便已有意无意地压低诗赋的比重,偏爱那些言之有物的策论。
那时不过是初试锋芒,如今看来,不过是伏笔罢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回,主公竟来了个这么大的!
刘靖目光沉静,单手按住案上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那只手正扼住一个躁动新世的咽喉。
“先生。”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金石般的冷硬。
“你且说说,似赵之雅这等满腹经纶却不辨菽麦之辈,究竟是支撑社稷的栋樑,还是食尽民脂的硕鼠”
青阳散人闻言,脸上没半分语塞,反而勾起一抹极尽讥誚的冷笑,眼中透出一股子文人少有的狠厉:“尸位素餐,大言欺世!”
“平日里高谈阔论『致君尧舜上』,真到了事上,却连个粮仓容积都算不明白。”
“这等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误国误民。”
“他们哪里是栋樑分明是蚀空了大唐根基的蛀虫!”
“而且是那种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把江山吃得千疮百孔的恶虫!”
“骂得好。大唐,就是亡在这群虫豸手里的。”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残酷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黄巢起兵,刀锋所过之处,这帮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子除了跪地求饶,可有一人能提刀护民”
“诗赋写得再锦绣,能让地里多打一斗粮吗能让咱们的火炮打得更准吗能挡得住北方朱温的铁骑吗”
说著,他走到书架前,反手抽出一本蒙尘的《九章算术》,“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案头那本被供奉著的《论语》之上。
尘埃飞扬。
“故此,我欲设『三级四试』之法!”
“院试,考识字断文与基础算学,务求务实;乡试,加考策论与《唐律疏议》,务求知法!”
“会试乃至殿试,考治国安邦之实策,务求经世致用!”
“最要紧的是——所有考试,一律『糊名』!不问门第高低,不看行卷虚名,只看卷面分数!”
“哪怕是贩夫走卒之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我也敢让他穿这身官袍!”
“我要的,不是高高在上做文章的『圣人』,我要的是能俯身泥潭干活的『俗人』!”
“至於骂名”
刘靖冷哼一声,眼中燃烧著两团幽暗的野火。
“等咱们的火炮轰开洛阳城门的时候,等咱们治下的粮仓堆到发霉的时候,这天下的读书人,只会跪在地上,求著学这些『屠龙之术』。”
青阳散人死死盯著那本压在《论语》之上的算术书,呼吸渐渐急促,眼中的光芒越发炽热,甚至带著几分颤抖的兴奋。
他读了一辈子书,太清楚这一巴掌拍下去的分量。
这拍碎的不仅仅是孔孟之道的独尊,更是世家大族几百年来赖以垄断朝堂的根基。
这才是他追隨的主公!
这才是敢把这浑浊乱世捅个窟窿、再造乾坤的真豪杰!
良久,青阳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整肃衣冠,退后半步,朝著刘靖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长揖到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豪迈:“主公既有此等吞吐天地的气魄,欲为这乱世换个活法,贫道又惜什么羽毛”
“这离经叛道、得罪天下儒生的恶人,便由贫道来做!”
“这第一把火,贫道定帮主公烧得旺旺的,定要把那些腐儒的遮羞布,烧个乾乾净净!”
……
翌日清晨,一场大雪覆盖了豫章郡。
刺史府门前的八字墙上,刚刚张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榜文。
墨跡未乾,却像是一团火,在凛冽的寒风中烧得滚烫。
榜下,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站在最里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读书人。
而在外围,停著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那是洪州的世家子弟。
“没有诗赋帖经也刪了”
魏三挤在最前面,满是冻疮的手指悬在榜文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个考场老手了,前两年节帅在歙州开科举,他每一次都背著乾粮步行几百里去考。
那会儿虽然节帅仁义,早已实行了“糊名”阅卷,断了世家的行卷路,可考的毕竟还是文章策论。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导,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这种野路子书生,拼了命也写不过人家,只能一次次落榜。
可今天,这天变了。
“你们看清楚了没这上面写著,院试考『算学』,乡试考『律法』!”
“而且……而且算学与策论同分!”
魏三猛地转过头,看著身后的同伴,声音发颤。
“什么算学同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一次的骚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以前虽然糊名,但考的是诗赋文章,咱们哪比得过钟家那些少爷的家学”
旁边一个落魄书生激动得脸皮涨红。
“可现在考算帐、考律条!大家都没学过,都是从头学起!”
“甚至咱们天天帮人算帐写状纸討生活,这手艺比他们还熟!”
“对!这才是真的一样!这次是真的有机会了!”
魏三死死盯著那榜文,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需要再为此前的“才疏学浅”而自卑,因为节帅把考题,改成了他们这些穷人也能懂的活计。
“荒唐!”
外围的马车上,钟家少爷钟文掀开车帘,一脸的嫌恶与不可理喻。
他本以为凭藉家学渊源,即便糊名也能像前几次那样稳中,没料到刘靖竟然改了考题。
“算学那是商贾算计的琐事;律法那是刀笔胥吏乾的贱业。”
钟文跳下马车,指著魏三等人冷笑。
“堂堂读书人,不考圣人文章,去学这些奇技淫巧刘使君这是把科举当儿戏,把我们当工匠使唤!”
若是往常,魏三听到这般呵斥早就退缩了。
但今天,看著榜文上那行“算学同分”,他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没有退让,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钟文的目光。
“钟少爷,以前在歙州,你凭著家学渊源压了我一头,我认。”
魏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今天这榜上写的是实务。你会算粮草转运的损耗吗你背得全《唐律疏议》的刑名吗”
钟文一愣,隨即大怒:“你个穷酸,也配问我”
“我不配问你,但考卷配。”
魏三挺直了脊樑,虽然衣衫襤褸,气势上竟没输半分。
“既然节帅改了规矩,不看文章看实务,那咱们就在考场上见真章。”
“看看离了之乎者也,你钟大少爷是不是还比我会算帐!”
“你!”
钟文气急,想要反驳,却发现周围那几百双寒门士子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里不再是羡慕或畏惧,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钟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骂了一句“不可理喻”,便匆匆钻回马车离去。
这场发生在刺史府门前的小小骚乱,迅速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豫章。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次刘靖不仅仅是开科取士,他是把桌子掀了,换了一套谁都没见过的新玩法。
世家大族在恐慌中咒骂这是“斯文扫地”,而无数屡试不第的寒门子弟,却在这冰天雪地里,看到了真正翻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