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寒江潺潺。
旗舰楼船逆流而上,赣江两岸的景色如同徐徐展开的重彩长卷。
阿盈趴在红木雕花的船栏上,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艘楼船比盘龙寨最大的祖屋还要宏大,船身漆黑如铁,那是桐油反覆浸润后的色泽,坚不可摧。
隨著舰队靠近豫章郡,城郭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如神跡般拔地而起。
豫章城墙,高耸入云,那是用糯米汁浇灌、青砖层叠的钢铁洪流。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百姓排成长龙。他们不像山民那样喧譁拥挤,而是衣著整洁,步伐中带著某种吉州山民永远无法理解的“法度”。
“阿盈。”
刘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掌宽厚地覆盖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阿盈身子一僵,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恍惚:“夫君……这里的人,不用打猎吗”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座吞吐著无数生灵、如巨兽般蛰伏的城池,眼神里没有刻意展露的霸气,只有洞悉世情的冷峻。
良久,他转过头,看著有些瑟缩的阿盈,並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而是伸手指向城门口那些衣冠楚楚、正对著守城兵卒点头哈腰的富商,声音低沉而务实:“阿盈,你看那些人,穿得光鲜,礼数周全,可为什么还要对几个大字不识的兵卒赔笑脸”
阿盈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因为……兵卒手里有刀”
“对,也不全对。”
刘靖收回手,目光深邃。
“因为这城里的规矩,是咱们定的。在山里,狼吃羊是天经地义;在这城里,咱们手里的刀,就是那天经地义。”
他看著阿盈的眼睛,语气里少了几分夫妻间的温存,多了几分政治上的严厉与期许:“你不用去学那些汉家女人的做派,也不必去背那些繁文縟节。”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这座城,还有这满城的规矩,都是咱们打下来的。”
“只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不露怯,哪怕你依然穿著兽皮,他们也得跪著称讚这是『古风』。”
“在这个世道,强者的习惯,就是弱者的规矩。”
大军弃舟登岸,豫章郡的青石街道在重甲的践踏下微微颤抖。
领头的,是刘靖手下最恐怖的兵种——玄山都。
三百名铁甲士卒,人马具装,黑色的鳞甲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闪烁著某种病態的、令人绝望的寒光。
他们沉默得像是一群死神,只有鎧甲摩擦出的嘎吱声和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
豫章城的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人。
在最靠近刺史府的位置,是一群穿著宽袍大袖、头戴幞头的汉人世家代表。
刘靖骑在神骏的紫锥马背上,目光直视著正前方的刺史府。
这种冷漠,比暴戾更让世家恐慌。
当军队行至刺史府正门时,刘靖勒马回身,冷冷地俯视著那些诚惶诚恐的世家子弟。
刘靖勒马於刺史府前,並没有像第一次入城时那般急著安民,而是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低头迎接的世家家主。
那种眼神,不再是征服者的审视,而是统治者的敲打。
“这段时日,本帅在吉州杀了不少人,也立了不少新规矩。”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长街上清晰可闻,透著股还没散去的血腥气。
“我听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豫章城里有些人觉得本帅陷在南边回不来了连『推行新法』的公文,都敢压在案头拖延”
几名原本还想仗著“维持地方安稳有功”来討些赏赐、顺便为家族爭取利益的族长,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们原本以为刘靖只是凯旋,却没料到他带回来的,是比临走时更甚的杀威。
“既然我回来了,那有些旧帐,咱们就得翻篇了。”
刘靖猛地一挥马鞭,指著那群噤若寒蝉的权贵,语气森然。
“从今日起,豫章不再是你们的豫章。收起你们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
“我在吉州怎么对付蛮夷的,在这里,我不介意用同样的法子,再教教各位怎么守寧国军的规矩。”
没有攻占城池的廝杀,但这种来自最高统治者的威胁,更让世家胆寒。
刘靖挥鞭入府,身后的玄山都士卒迅速换防,將原本有些鬆懈的守备再次箍得如铁桶一般。
这一刻,豫章城內所有观望的人心,彻底死了。
……
夜色已深,刚刚接管防务的刘靖並未卸甲。
刺史府的书房內,案几上堆满了洪州各县的户籍册与钱粮帐目。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寧静。
“报——!歙州六百里加急羽檄!”
信使滚鞍下马,满身风霜。他高举著那个漆封的竹筒,声音嘶哑却透著狂喜:“节帅大喜!府中有信!”
刘靖猛地站起身,接过竹筒。
即便他城府深如海,此刻指尖也微微有些颤抖。
他挑开泥封,展信急阅。信是崔蓉蓉亲笔所写,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激动中写下的。
“腊月十七日,鶯鶯诞下麟儿……半个时辰后,卿卿亦诞下一子,同日双喜……”
看到“嫡长子”与“双喜”的字眼,刘靖紧绷的肩膀猛地鬆弛下来。
其实,他又何尝没在算著日子
打从腊月初,他书案上那叠来自歙州的日常公文,便总是被他下意识地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即便正在与眾將推演战局,只要听到门外有急促马蹄声,他那握笔的手都会微不可察地顿上一顿。
身为主帅,他不能乱。
直到这一刻,看著那漆封的竹筒,他才觉出身上一轻,那根在心头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是松下来了。
“好……好啊。”
这一刻,作为一个父亲,他想的是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小傢伙。
但作为一个逐鹿中原的梟雄,他脑海中更清晰浮现的,是一张稳固的权力版图。
无子,是最大的政治危机。
如今,嫡子庶子都有了,这颗定心丸,算是彻底给全军上下吃进了肚子里!
刘靖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放声大笑:“传令下去!大夫人与侧夫人,於歙州同日诞下两位公子!刘家,后继有人了!”
“恭贺主公!恭贺节帅!”
这一声吶喊,声震屋瓦,仿佛要把刺史府的房梁都掀翻。
那个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庄三儿,此刻乐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边同袍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擂鼓,狂笑道:“好哇!真他娘的好!老子这回是真把心放肚子里了!以前总担心若是哪天……呸呸呸!”
“如今有了两位小公子,咱们玄山都这帮杀才,以后也有少帅带著了!”
“这颗脑袋,算是真正別稳当在裤腰带上了!”
站在他身旁的柴根儿,此刻却也是眼眶微红,紧紧攥著刀柄。
他是最早跟著刘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深知这份基业的不易。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有了儿子,这支队伍就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寇,而是能传百代的朝廷了。
而站在末席的降將刘楚,此刻也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急切。
作为前镇南军的旧將,他最怕的就是新主公无后、政权不稳,届时內乱一起,他们这些外人最先遭殃。
如今嫡庶双全,意味著这座靠山稳如泰山,他的富贵也算是有了著落。
他当即抢前半步,跪地高呼:“天佑刘家!基业永固!末將愿为主公、为小公子效死!”
就在这一片粗豪的欢腾声中,一直站在刘靖身侧、手摇羽扇的青阳散人,此刻也终於收起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长长地作了一个揖,声音虽不似武將洪亮,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主公,此乃天意啊。”
“平吉州、定蛮乱,是大武功;得双子、续香火,是大祥瑞。”
“武功以立威,祥瑞以安民。”
“如今內忧已解,根本已固,咱们这寧国军的大业,才算是在这乱世洪流之中,真正筑起了万世不拔之基。”
这一番话,瞬间將满堂的喧囂拔高了一个层次。
眾將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觉得不明觉厉,只觉得自家主公更是天命所归。
刘靖高居上位,並未被这满堂的欢腾衝昏头脑。
他手里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庞,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乱世,主公无后,便是最大的政治隱患。
对於这些把命豁出去博富贵的武夫来说,继承人就是那个能兑现他们“长远富贵”的担保。
有了儿子,他们拼下的战功、抢来的爵位,才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而不用担心一旦主公有个三长两短,大家就树倒獼猴散。
“这才是真正的『万眾归心』啊……”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一挥,將这股炽热的军心推向了最高潮,豪气干云:“虽然我身在前方,不能回歙州摆酒,但这喜气,得让三军將士都沾沾!”
“传令!全军赏赐三个月料钱!今晚火头军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碗!”
“我要与全军將士,遥贺两位公子新生!”
“诺!!”
……
热闹散去,刺史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照著墙上那幅巨大且斑驳的《江南道图》。
青阳散人站在图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换成了一根细长的硃笔。
“节帅,如今两位公子降生,基业稳固,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讲了。”
硃笔在羊皮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那是赣江:“赣江如龙,贯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这龙的七寸。”
“往北,顺流而下直抵鄱阳湖口,那是长江的天险;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岭南的財路。”
青阳散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歙州虽安,却是死地。群山锁闭,易守难攻,但也意味著……”
“难出。”
“若是咱们一直窝在歙州,一旦淮南徐温在北面封锁了长江,湖南马殷在西面切断了商道,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山里,变成第二个坐以待毙的『夜郎国』。”
刘靖盯著地图,目光聚焦在洪州那个红点上。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更是人心的向背。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咱们的脑袋,伸到徐温和马殷的刀口底下去”
刘靖反问,语气玩味。
“置之死地而后生。”
青阳散人猛地回身,直视刘靖。
“洪州是四战之地,谁都想要。但只要咱们坐稳了洪州,咱们就是插在徐、马两大势力中间的一根毒刺!”
“这步棋,险,但是绝。”
刘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顺著赣江划过,最后重重按在豫章的位置上。指尖下的羊皮微微凹陷,仿佛那是无数即將倒下的城池与枯骨。
刘靖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先生所言极是。既已定下『出深山、爭天下』的大计,这迁治所之事,便是一刻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了两步,目光如炬,开始盘算起这家底该如何挪动:“不仅是刺史府的僚属,咱们在歙州积攒的那些『命根子』——火药工坊、军器监、商院,还有掌握天下耳目的进奏院,这次必须全部隨军迁入豫章!”
“尤其是火药坊和军器监,那是咱们立足的根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青阳散人微微頷首,手中的羽扇轻摇,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主公英明。”
“不过,眼下已是腊月,临近年关。此时若大动干戈、举城搬迁,只怕会惊扰了刚定下的民心,若是路上再遇风雪,损耗亦是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缓声道:“依贫道之见,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將士们和百姓过个安稳年。”
“待过了上元佳节(元宵),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时,再行搬迁大计。”
“如此,既全了年节的人情,又顺了天时地利。”
刘靖思索片刻,点头道:“先生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这个年,咱们就在两地各过各的,待春雷一响,再聚豫章!”
这项关乎寧国军未来的重大决策,虽只在书房內定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隨著相关文书的流转,不过短短数日,迁治所的风声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寧国军內部悄然传开,激起了层层波澜。
“主公,还有一事。”
青阳散人在一旁低声道:“今日下午,转运院那边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