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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或的魂体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戳破的皮囊。我只是……只是想把她留下来。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她定亲了,要嫁去苏州,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在雨里站着,睫毛上挂着水珠。我只能画,把她画下来,画她低头说话的样子,画她耳尖的红晕……
可你画的,凡尘景的声音陡然转厉,还是她吗?
光晕中浮现出一幅画卷,绢帛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昨。画中的女子衣不蔽体,姿态妖冶,眉眼间虽有几分苏凝的影子,却被刻意描摹成一种全然陌生的媚态。
“你亵渎了她,”凡尘景语气加重。
“我……我……没有……”沈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他的魂体剧烈地痉挛着,那层灰白的表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浑浊不堪的本色,那是百年间被执念与淫欲浸染的魂魄,早已不复当年那个雨中递伞的少年模样。
没有?凡尘景袖袍一挥,光晕中又浮现出数十幅画卷,层层叠压,如蝶翼般铺展开来。每一幅都是不同的女子,或坐或卧,或嗔或笑,却无一例外的衣袂凌乱、神情迷离。那些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原主的轮廓。
街角卖豆腐的寡妇、邻巷教书先生的女儿、甚至是他母亲生前礼佛时偶遇的官家夫人,却被他用笔墨一一改写,添上了不属于她们的艳色与风情。
这是城东豆腐铺的张娘子,凡尘景指尖轻点,其中一幅画卷骤然放大,她丈夫死于痨病,独自抚养幼子,每日凌晨便起身磨豆。你见她挽袖劳作时露出一截手腕,便画了这幅《晨起图》。
画中女子斜倚床榻,罗衫半褪,酥肩微露,手中还捏着一块半湿的豆腐,那姿态分明是将劳作的场景硬生生扭曲成了闺阁调笑的意味。张娘子原本坚毅的眉眼被描摹成含春的媚态,连那枚因常年浸泡豆水而粗糙泛红的手指,也被修饰成纤纤玉指,捏着豆腐的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邀人品尝。
“你虽然对她们没有半分越举,但是却在心里凌辱了无数次,凡尘景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字割开沈或最后的伪装,你以为画笔比手指干净,却不知道这世间的恶,从来不止于皮肉相触。你画中的每一笔,都是你对她们的掠夺,你夺了张娘子的坚韧,夺了教书先生女儿的清白,夺了那些你从未相识、却在你笔下辗转承欢的女子的尊严。她们走在街上,活在人间,却被你一笔一笔钉在了这淫靡的画卷上,供人臆想,任人亵渎。
沈或的魂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那浑浊的本色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撕裂开来。我只是……只是画画……
“画画并没有错,错的是你,将画笔当作了剥衣的刀,将画纸当作了囚禁人的牢。凡尘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魂魄。
“我……是我错了?可世间画这些的何止我一个,难道都有罪?”
沈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急切,那些青楼画舫里的画师,那些宫廷秘戏图的供奉,那些流传于市井的春宫册子,他们哪一个不是凭此谋生?哪一个不是被达官贵人追捧?为何偏偏是我,偏偏要在这阴司大牢里受百年之苦?
凡尘景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蜷缩的魂魄,目光中的悲悯与冷峻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牢房外传来其他囚犯的呻吟声,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衬得这一方死寂愈发沉重。
“任何人都逃不过,凡尘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只是时辰未到罢了。
他缓步绕至沈或身侧,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回响。你以为阴司定罪,凭的是世人眼光?凭的是哪幅画流传更广、哪笔买卖更为红火?他忽然驻足,俯身凑近那团颤抖的魂体,阴律审的是心念,量的是因果。”
沈或突然愣在原地,嘴里喃喃道:“审的是心念,量的是因果……”
“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凡尘景收起光晕,一面映魂镜出现在沈或面前,镜中浮现的是沈或如今魂魄的模样。
浑浊如泥潭,灰白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被无数虫蚁蛀空的朽木。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面目全非,眉眼间尽是猥琐与瑟缩,连魂体的轮廓都扭曲变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一般。
这是……我?沈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你。凡尘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的每一笔淫念都在魂魄上刻下一道痕,每一幅画都在魂体上蚀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