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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2月24日，下午四时，兴隆店，张学良指挥部
从早上到现在，他电话已经打了整整一天。张学良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抓起电话，放下，又抓起，又放下。参谋们谁都不敢看他，谁都不敢说话，只有接线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接哪里？……接哪里？……”
他又抓起电话，劈头盖脸地朝那边吼着：“怎么做是我的事儿，人命关天！”不等对方回答，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机被摔得嗡嗡响，话筒在桌上弹了两下，差点滚到地上。
“刘秘书长！”他朝门外吼。
刘秘书长小跑进来，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到！”
张学良指着桌上的地图，手指都在发抖：“你现在，马上给老达房发一封电报，告诉喜顺——让他的车队务必先到我兴隆店来。”
刘秘书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什么车队？”
张学良急促道：“老郭两口子被吴俊升的骑兵给抓了，现在马上要押回奉天！”他盯着刘秘书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让喜顺务必先到我这儿来。”
刘秘书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大少爷：“少帅，你现在这么个情况……”
张学良立马像被点着的炮仗，猛地转过身，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个情况啊？你们怎么都这种口气啊？！”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整间屋子都在回响，“是不是都觉得我张汉卿一身的腥气儿啊？！”
没有人敢接话。参谋们低着头，盯着各自眼前的东西，眼观鼻鼻观心。刘秘书长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张学良是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豁出去了，也要把郭松龄夫妇保下来。可这会儿他连部下都指挥不动了。
眼见那刘秘书长还站着没动，而是又开口说道：“你把他弄到这儿来，能怎么办呢？你父亲对你已经很生气了……”
张学良抢断他的话，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指挥部里炸开：“生气怎么了？！”他指着窗外，指着奉天的方向，手指像一把刀，“他老郭一个人犯错，他身上的本事没错！我这叫为国抡才！”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嗓子都劈了，“我把他送到国外去深造行不行啊？！”
指挥部里安静极了。刘秘书长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参谋们，那些军官们，谁都不敢出声。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却谁也不希望郭松龄再活着，他们之前昼夜奋战，不就是为了替少帅消灭郭松龄吗？可这会儿倒好，自家的少帅又想和郭松龄玩一块去了，这叫什么事啊？这不是拿三军将士当儿戏吗？
张学良瞪着刘秘书长，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嘴巴里挤吼一个字：“去！”
刘秘书长打了个激灵，连忙应道：“是！”转身就跑。他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他跑出去很远，才慢下来。
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少帅的命令，能指挥得动老帅的副官么？他站在走廊里，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道命令，就算发出去，也未必有用吧，倒不如……
指挥部里，张学良还站在那里。电话机躺在地上，话筒歪在一边，里面传出“嘟嘟嘟”的忙音，像郭松龄那颗即将跳动的心脏。
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老达房那边，喜顺的车队早就到了，此时正商议谁来处决郭松龄呢。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拦不住。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