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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房,十四师营房外。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三辆卡车鱼贯驶入营房前的空地,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还没停稳,带队的军官就跳下来,扯着嗓子喊:“快快快快快!快点!”士兵们哗啦啦跳下车,动作利落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靴子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穆春从营房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脚步却快得像小跑。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喜顺面前,双手握上去:“哎呀,赵副官啊,可把你们等来了。”
喜顺和他握了握手,没有寒暄,只是朝身后看了一眼。士兵们还在列队,一排一排站得笔直,枪托杵在地上,齐刷刷的一声闷响。“在路上接连接了老帅两通电报了,”喜顺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在辽东县城耽搁了。”
穆春的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帅最后咋定的呀?”
喜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那些列队的士兵道:“昨天晚上出来的时候,还说要活的,说是要带回省城去审问。”他顿了顿,“半路上又说不要活的。”他转过头,看着穆春,“咱得问清楚,不是吗?人命关天的事儿。一来二去,最后确认了……”
穆春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追问道:“咋确认的?”
两人并肩往营房里走,身后一大帮士兵背着枪跟着,脚步声齐刷刷的,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喜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没听明白吗?这是有人想让他活着——又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穆春急了,脸上那点笑容全没了:“哎呀,你可别绕我了,都给我绕糊涂了!”
喜顺瞥了他一眼:“一生一死就两回事,这你就糊涂了?”
穆春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这上面的事儿,我哪弄得清楚啊?”
喜顺哼了一声,没再绕他:“行吧,带我看看人吧。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穆春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我这儿这么多部队,还能出啥事儿?”他顿了顿,朝营房那边努了努嘴,“哎,咱俩得商量好了,不然进去没法说话。”
喜顺停住脚。身后,那一大帮卫队旅的士兵齐刷刷停住——靴子跺在地上,“啪”的一声,尘土都震起来了。那气势,像一堵墙忽然立在那儿,又像一把刀忽然出了鞘。穆春被这动静弄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喜顺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穆师长你说,怎么办好?”
穆春愣住了,忙不迭地摆手:“不是,你别把麻烦留给我呀!你们既然是代表大帅来的——那我把人交给你们了,你们想咋办就咋办呗。”
他可不想背上杀害郭松龄这顶帽子。于公,郭松龄起义反奉,秉持的是抗日民族大义,全国多少人拥护?于私,郭鬼子门生遍布奉系各处,连他的参谋长都是郭松龄的学生。郭鬼子要死在他手上,不说那些门生故旧,张学良头一个就得恨上他。不得不说,这差事,十分烫手。
喜顺看着他,嘴角一咧,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那别呀。赏钱你领了——杀人的事我们干?”
好嘛,喜顺终于是把“杀人”那两个字说出来了。穆春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惊疑不定地问:“就在这儿杀?”
喜顺白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可真逗。要不昨天能来两封电报?那是有人怕夜长梦多,撺掇着老帅一了百了。”
穆春又不解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夜长梦多?还有人敢劫法场咋的?”
喜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了然,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穆春看不透。喜顺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你以为呢?”他顿了顿,“所以穆师长,你也别着急着领赏了。你呀,现在就去找法场。尸首,我带回省城去——你看这样好吗?”
话里话外,人你替我杀了,我不背锅,就带尸体回去。
穆春停下来,不走了。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喜顺,声音也沉了下来:“地点我可以给你选。可事儿——”他顿了顿,“得你来办。不是……让我们底下人办,这算咋回事儿啊?也不合法度不是?”
两个人在营房门口站住了。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各怀心思的脸。身后,卫队旅的士兵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铁桩。营房里,郭松龄正坐在铺上,望着窗外那片天。他还不知道,外面的人,正在为他的死法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