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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流河西岸，张学良的指挥部。
指挥部里的气氛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参谋们低着头看地图，接线员戴着耳机假装忙碌，连送文件的传令兵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谁都知道，少帅在打电话。谁都知道，电话那头是鲍毓麟。谁都知道，少帅在问的是谁。
张学良握着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可那股子焦灼，像火一样烤着整间屋子：“毓麟，你现在只需要跟我说清楚——人是在哪儿抓的，现在又关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着。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喉咙。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谁让你对我保密啊？”
参谋部里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有人假装看地图，目光却一直往这边瞟；有人端着茶杯，举了半天没送到嘴边；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好像那上面忽然长出了一朵花。他们怕，怕他们的三军主帅又犯糊涂，就像上次一样。那么多的弟兄，不能再白白牺牲了。
电话那头，鲍毓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张学良耳朵里：“杨宇霆……”
张学良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变了调：“杨宇霆？！怎么又是他呀？！他凭什么对我封锁消息？！”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整间屋子都在回响，“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人现在关在哪儿？！”
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出声。张廷枢坐在角落里，脑袋上缠着带血的绷带，那是被手榴弹弹片擦的。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听着少帅的声音，听着那声音里的焦灼、愤怒和绝望，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这些人为他拼死拼活的，保全他老张家，可到头来，少帅真正在意的，就只有他郭松龄一人啊！
张学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求人：“毓麟啊，咱们都做过他的学生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人在哪儿，我不说你说的，还不行吗？”
指挥部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张廷枢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学良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窗前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太重了，快要扛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参谋们，那些军官们，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沉默，像一堵墙，堵在张学良面前。那堵墙后面，是郭松龄。他们不想让少帅过去。他们也怕少帅过去。
张学良握着听筒，等着。电话那头，鲍毓麟再也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电话。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低着的头，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假装忙碌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回桌前坐下。窗外，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