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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房,十四师营房。
门被推开的时候,晨光跟着涌进来,在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穆春大步走进,军靴踏进房内,他向郭松龄走来,在郭松龄面前站定,抬手敬礼:“骑兵师师长穆春,给郭军长道安。”
郭松龄坐在铺上,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记得这张脸,讲武堂第五期,骑兵科,成绩不算拔尖,马术倒是一流。那时候他还指点过他骑战术,怎么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怎么判断地形,怎么带着骑兵穿插包抄。一晃好几年了,当年的学生,现在成了抓他的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就这样吧,谢谢你,陪我唠了一夜的嗑。”
那个陪他唠了一夜的参谋,正坐在桌边收拾纸笔。穆春转过头,脸色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一扫而光,换上长官训斥下属的严厉:“有你这么陪长官的吗?榆木脑袋!”
参谋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朝郭松龄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不忍,是歉疚。他拉开门,出去了,又把门轻轻带上。
穆春转过身,脸上的严厉立刻换成了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嘿嘿,一个书生,不知道好歹,耽误长官休息了。”
郭松龄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愿意讲,他也愿意听。两厢都乐意。”
身后,韩淑秀坐在铺沿上,手里捏着一面小圆镜。她平素并不怎么打扮,在奉天的时候,于凤至送她胭脂水粉,她总是转手就送给那些女学生。可现在呢,人生路走到尽头了,她倒想美美的离开。她把镜子举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瘦了,憔悴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慢,很仔细。
穆春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营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里是十四师的营房,不是我穆春的地盘,条件差。”
郭松龄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将死之人,还要什么好的条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白天怎么安排?”
穆春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啊,省城那边已经派人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炊事班伙夫粗声粗气的喊:“饭来了啊!”门被推开,一个胖厨子端着一笼屉菜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营房。穆春连忙招呼:“哎哎,就搁这儿,就搁这儿。”他伸长脖子往笼屉里瞧了瞧,掰着指头数,“是四个菜吧?”
厨子把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在小桌上:“是!四个菜,一个汤!”
穆春往桌上一瞧,脸色又变了:“哎!大米饭呢?我不是让你焖米饭了吗?”
厨子愣了一下,挠挠头:“啊,待会儿盛。我不就寻思让军长先喝两盅吗?”他变戏法似的从笼屉底下摸出一壶酒,往桌上一搁。
郭松龄看了一眼那壶酒,摇了摇头:“不喝酒。我和太太都不喝酒。”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穆春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厨子端着笼屉,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四碟菜上,照在那壶酒上,照在郭松龄那张平静的脸上。
门外,那个被骂作“榆木脑袋”的参谋还没有走远。他站在墙根底下,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