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城外,两军对圆。
一方,是吕布率领的,经过短暂休整、士气高昂的两千铁骑。甲胄在江东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整个军阵沉默如山,却散发着猎食前的危险气息。吕布依旧是一身轻便皮甲,玄色披风垂在身后,方天画戟并未举起,只是随意地挂在马侧,他本人则平静地望着对面,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另一方,是孙策和他那三千疲惫不堪的江东骑兵。连日来的强行军与无休止的袭扰,几乎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与锐气。战马嘴角挂着白沫,骑兵们盔歪甲斜,尽管依旧紧紧握着武器,努力挺直腰杆,但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惑却无法掩饰。孙策位于阵前,他的愤怒似乎已经在漫长的奔波中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他死死盯着远处的吕布,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凝滞,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出乎所有人意料,吕布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策马前冲,也没有下令进攻,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缓缓走出了本阵,在距离孙策军阵前约一箭之地停下。
这个举动,让双方将士都为之愕然。
吕布看向孙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不是在对峙的敌人,而是在与一个故人叙旧:
“伯符,别来无恙?”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孙策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眼前仿佛闪过数年前的画面:那个在历阳,资助他兵马钱粮,表他为讨逆将军,共击袁术的吕布;那个在酒宴上,与他纵论天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提点的吕布;那个后来写信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谨防刺客的吕布……
那时的吕布,对他而言,亦师亦友,更像是一个强势却并非不可企及的投资者与盟友。
孙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因为疲惫和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吕奉先!何必假惺惺!你背信偷袭,犯我疆土,焚我粮草,围我城池,如今更兵临吴县,威胁我母!往日情分,早已在你兵锋踏上江东之地时,一刀两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家国被侵的屈辱。
吕布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直到孙策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背信?伯符,你告诉我,信在何处?是当初助你自立那份香火情,还是提醒你莫要枉死的那封信?”
他微微摇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袁本初雄踞河北如何?曹孟德又如何?如今安在?这并非私怨,伯符。这是时代的洪流,非一人之力可挡。”
提到曹操,吕布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身后的军队,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曹孟德,昔年与我为敌,不死不休。如今他为我征伐辽东,拓土开疆,其子曹昂在辽东行仁政,安胡汉。他所见之天地,已非昔日兖豫方寸之地。”
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在给孙策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还有赵云,赵子龙。你可还记得?当年历阳初见,他尚是一无名小将,随我同行。如今,他率龙骧营驰骋漠南,生擒蹋顿,将胡人视为猎场的草原,变成了我汉家养马屯田之地!他所见之世界,比你我这江东六郡,大了多少?”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孙策耳边炸响!
曹操!赵云!这两个名字,以及吕布所描述的场景,是如此的具体而真实!这不是空口白话的画饼,这是已经发生、正在进行的功业!辽东的冰雪,漠南的长风……那些他曾听闻却觉得遥远的故事,此刻被吕布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却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狠狠撞击着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