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吴道一怔:“你知道?”
张天师点头,道:“老道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他看着吴道,目光复杂。
“无相的人间分身,就在长白山。在分局里。”
吴道的脸色变了。
“是谁?”
张天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侯老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几粒玉米。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清脆。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缝着那件蓝布衫。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一个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人,一个他当作家人的人。
无相的人间分身。
他站起来,走出朱砂圈,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侯老头。敖婧。阿秀。阿福。崔三藤。
谁?是谁?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又移开。侯老头——不可能。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饭,说了那么多话,不可能是无相。敖婧——不可能。她还是个孩子,天真烂漫,不可能是无相。阿秀和阿福——不可能。他们是被他救的,身上有龙脉气息,是无相要抓的人,不可能是无相。
崔三藤——
他看着她。她坐在屋檐下,低着头,缝着那件蓝布衫。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颗星星,嵌在她的额头正中。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
张天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不是他们。”
吴道转头看着他。
“是谁?”
张天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吴道。
“你自己看。”
吴道接过符纸,真炁灌注。符纸亮了,金色的光芒从纸上涌出来,在空中化作一幅画——一幅长白山分局的地图。地图上,有九个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侯老头、敖婧、阿秀、阿福、崔三藤、风信子、阵九、柳老医师,还有——
还有一个。在院子外面。在老槐树后面。那个人没有在院子里,但他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院子里的每一句话,看见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吴道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是谁?”
张天师摇头,道:“老道不知道。但他已经在分局外面待了很久了。从你们去泰山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那里。白天躲在老槐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晚上躲在树洞里。他从来不进院子,也不靠近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看着。”
吴道把符纸收起来,从腰间拔出轩辕剑。
“我去看看。”
崔三藤站起来,放下针线。
“我跟你去。”
吴道点头,两人向院子外面走去。
老槐树在院子外面,离院门只有几步远。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树后面的灌木丛很密,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像一堵绿色的墙。
吴道绕过老槐树,走到灌木丛前面。他用剑拨开枝条,往里看。
灌木丛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蜷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衣裳很破,灰布褂子上全是口子和污渍,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抬起头,看着吴道。
吴道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是清玄。
不,不是清玄。清玄已经死了。这个人比清玄年轻,比清玄瘦,比清玄憔悴。但他的眼睛,和清玄一模一样——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是死鱼的眼睛。
“你是……”吴道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看着那个人,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道哥,他身上有无相的气息。”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无相的人间分身。就是这个人。
他举起轩辕剑,剑尖对准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有躲。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吴道,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了”的光。
“杀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杀了我,无相的力量就会减弱。杀了我,你的爱人就不会死。杀了我,人间就能保住。”
吴道的手在发抖。剑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人的胸口,但他刺不下去。
“你是谁?”他问。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是清玄的弟弟。我叫清远。我哥哥投靠了无相,我……我也投靠了无相。但我后悔了。我不想害人,我不想杀人,我不想让无相毁灭人间。所以我逃了。逃到这里,躲在你们家外面,想看看你们,看看人间,看看那些我哥哥想毁掉的东西。”
他看着吴道,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你杀了我吧。我活着也是痛苦。我的身体被无相控制了,我不杀别人,无相就会用我的身体去杀人。你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
吴道看着他,看了很久。轩辕剑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剑身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像是在犹豫。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握住了他握剑的手。
“道哥,让我来。”
吴道转头看着她。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照在那人身上。那人被光芒照到,身体猛地一震,灰白色的眼睛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进来吧。”崔三藤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进来,我带你回家。”
那人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难看,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谢谢”的笑。
“好。”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昆仑镜里,镜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他的头发从乱糟糟的变成了柔顺的,他的手不再瘦骨嶙峋,指甲缝里的黑泥也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年轻的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在睡觉。
吴道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他还活着。
无相的气息,从他体内消失了。
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蹲在吴道身边。
“他的魂魄被无相控制了。我把无相的那缕魂魄吸进了镜子里,把他的魂魄还给了他。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
吴道看着那张和清玄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醒了之后,怎么办?”
崔三藤想了想,道:“让他留在分局吧。侯老头会照顾他的。等他身体好了,让他自己选择。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吴道点头,把那人从地上抱起来,抱进院子里。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吴道抱着一个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
“把他放炕上。我去熬药。”
吴道把那人放在东厢房的炕上,给他盖了被子。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是刚从娘胎里生出来的。
侯老头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炕头。
“等他醒了,让他喝。”
吴道点头,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蓝布衫,正看着它发呆。蓝布衫上的口子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也重新缝了一遍,用同色的线缝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吴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藤,谢谢你。”
崔三藤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也谢谢你救了我。”
崔三藤把那件蓝布衫递给他。
“穿上。夜里凉。”
吴道接过蓝布衫,套在身上。蓝布衫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的。布料是粗的,但里面缝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穿着暖和。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贴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很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藤,你说,无相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也看着月亮。
“快了。很快了。”
吴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很多。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她。
“等结束了,我带你去恒山。把那口井里的尸骨捞出来,把阿茹娜的魂魄放出来。然后去泰山,把石敢当里的魂魄一个一个地放出来,一个一个地送他们去轮回。然后去华山、嵩山、衡山、蓬莱岛,把所有的法器都放回原处,让它们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道:“然后,我们回家。睡觉。睡七天七夜。谁也不叫。”
崔三藤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风铃在响。
“七天七夜?你睡得着吗?”
吴道想了想,道:“睡不着也要睡。你陪我。”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坐在屋檐下,看着月亮,等着天亮。
院子里,老槐树沙沙作响。鸡窝里的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厨房里的火灭了,烟囱里不再冒烟。东厢房里,那个叫清远的年轻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夜晚之后,将是暴风雨。无相不会善罢甘休。幽姬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骨架子,那些黑花,那些地府来的东西,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来。会来抢法器,会来杀人,会来毁灭一切。
但吴道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崔三藤,有张天师,有侯老头,有敖婧,有阿秀和阿福,有风信子和阵九,有柳老医师,有龙虎山的弟子们,有那些被他救过、帮过、守护过的人。
这些人,就是他的力量。这些人,就是他的法器。这些人,就是他的道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崔三藤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她的心跳贴在他胳膊上,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像一面小鼓在敲。
在这面小鼓的陪伴下,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归途如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