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药草水汽模糊了视线,带着一股苦涩的辛香,缭绕在鼻尖。我靠坐在软榻上,任由林风跪在脚边,捧着我的双足浸在温热的药汤里。
他的手法很细致,指腹按压着穴位,力度适中。
可我的思绪却像这满室的水汽,混乱地飘散着,无法聚焦。
脚被从水中抬起,温软的布巾包裹上来,轻轻擦拭。水珠顺着脚踝滑落的触感很清晰。
然后,一点冰凉,突兀地滴落在我的脚背上。
我一怔,垂眸看去。
林风正捧着我的脚,那张被水汽模糊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将我的脚又按回汤盆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对、对不起,女君……奴……奴弄脏了您的脚……”
他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哽咽,肩膀微微发抖。说话间,又有滚烫的液体,接连滴落,混入褐色的药汤里,消失不见。
“林风,”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抬起头来。”
他依言缓缓抬头。水汽氤氲中,是一张布满泪痕、无声痛哭的脸。眼圈通红,嘴唇死死咬着,却仍有压抑不住的悲泣从喉间溢出。
“你怎么了?”我问。
心底那潭死水般的疲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搅动了一下。
“奴……奴只是……”
他吸着鼻子,眼泪流得更凶,语无伦次,
“感觉像做梦一样……太不真实了……奴真的好害怕……在凤翔国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害怕?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看着他涕泪交加、充满了劫后余生般庆幸与恐惧的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张脸——萧沉的脸。
他在女尊国,总是那样。或是冰冷的沉默,或是带着刺的控诉,或是情动时短暂的迷离……可我好像,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像林风此刻这般,清晰外露的、近乎崩溃的害怕。
他会害怕吗?
这个念头莫名地攥住了我。
“害怕……”
我无意识地轻声重复,目光却像穿透了林风,看向了某个虚空,
“害怕什么?”
林风以为我在问他,顿时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委屈和恐惧如决堤之水涌出:
“奴从来没有像在这里这样无助过!灵力全无,与凡人无异!”
“周围的女人……她们看奴的眼神,不像看人,就像看……看可以随意摆弄的畜生,甚至不如!奴一举一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躲到山林里,可凡人身子要吃喝,不得不去市集寻些残羹……那些女人的眼神,像要把奴生吞活剥!”
“还有……还有那个广场刑台!女君,那就是地狱!”
“奴真怕……怕还没见到您,就被无声无息地折磨死在哪个肮脏的角落了!”
他哭得浑身颤抖,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真实的恐惧和绝望。
害怕……
我听着,心里却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前晃动的依然是萧沉的身影。
他是不是也有这样……密密麻麻、无所不在的害怕?
害怕失去力量的无力?
害怕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恶意?
害怕那高悬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刑具?
只是他从来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我以为,有我在他身边,我已经救他出来,我护着他,给他名分,他就应该……安心了?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就算有我站在前面,那些渗透在空气里的恐惧,那些根植于规则的恶意,他真的能完全隔绝吗?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活在恐惧里,只是将之化作了更深的沉默、更尖锐的刺,和对我那所谓“保护”背后代价的、更沉重的怀疑与戒备?
他甚至可能……害怕我的“保护”本身?
害怕这保护不知何时会变成更深的禁锢,或者,不知何时会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
“女君!”
林风的哭喊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他不知何时竟抓住了我的裤腿,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仰着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急切地、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卑微表白:
“但是奴……奴守住了!奴还是清白之身!奴拼死守住了!求女君……不要嫌弃奴……”
清白之身。
这四个字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瞬间浇熄了我心中因联想而升起的、那点模糊的刺痛与恍然。
目光骤然冷却。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祈求与自我感动的脸,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冰冷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