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凤翔国锁国令的余威渐散,互市的通路已稳定。
一袭白衣的萧沉,再次踏上了凤翔国的土地。
他径直来到海边,那座曾短暂承载过扭曲“家”之意味的小院,静静矗立。
院门上,“栖心居”三个字的牌匾蒙着经年的灰尘,在阳光下显得黯淡而孤寂。
萧沉的心口仿佛被那灰尘闷闷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苦涩。
还是找不到她。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三年来近乎偏执的念头。
可如今,连一座可能的坟冢都寻不见。
天地茫茫,她仿佛真的如那场飞舟上的“死讯”一般,彻底消散了。
他不信。
他无法相信,那样一个顽强的、勇敢的、心之所向,便无惧无畏,一往无前的灵魂,会如此轻易地陨灭。
她前世可以为他战死,今生又怎能……死在他亲手捅出的刀下?
这不对。
这命运荒谬得令他齿冷。
她只是爱他。
跨越两世,执拗地、甚至不顾他意愿地爱着他。
她的爱有什么错?
这爱或许方式错了,或许带来了伤害。
但爱本身……有什么错?
她只是爱他,而他却用她最珍视的爱,为刃,捅穿了她。
为什么?
萧沉望着那蒙尘的匾额,心中一片冰凉的茫然。
为什么他们两世纠缠,永远在被命运摆弄?
前世困于道心与宿命,今生囚于这异界法则。
为什么今生重逢,他没能更勇敢一点?
倘若在最初,自己在天衍宗收徒大典找到她时,就能勇敢的直视她的眼睛,说出那句“我爱你”,说出“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而不是用那些含糊的“赎罪”、“陪伴”甚至“拜师”来掩饰真心、划清界限……那么后来的一切,那些因误解和不安堆积成的猜忌与高墙,是否就不会筑起?
倘若在她于凤翔国刑场找到他、救他脱离苦海,要带他回家的那一刻,他就能挣脱失忆后的恐惧与骄傲,跟她在锁国前离开这个囚笼,那一刀,是否就不会落下?
他推开院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中景物依稀,却物是人非。
每一处角落,都同时散发着记忆里曾短暂存在过的“美好”与随之而来的“残忍”。
她对他说过,“我想,有我们自己的家。”
如今,家还在,却已面目全非,只剩他一人,和满院荒芜的回忆。
那棵树还在。
萧沉的目光落在树干上,仿佛看到那个从驿站归来的夜晚。她说要看看海,自己因她的手而羞耻沉沦,又听到远处回廊男侍的动静,故意放任自己,发出了让人误会的声音……
是的,即使在那段充满抗拒与恐惧的失忆时光里,潜意识深处,他也会嫉妒。
嫉妒那些可以名正言顺侍奉她、靠近她的男子。
只是后来,这微弱的妒意被凤翔国无处不在的压迫、被自身灵力尽失的恐惧、被对她“强占”行为的愤怒彻底淹没、扭曲,最终化为了更深的隔阂。
还有那次关于凤翔国法则的激烈争吵。
她甚至气急之下将他吊在了这棵树上。
现在回想,那时他们都沉浸在各自被“法则污染”的恐惧与臆想中,都以为自己窥见了对方不堪的“真相”,却因此错过了彼此试图挣扎呼救的、脆弱的内心。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曾经的婚房。
推开门,积尘在光线中飞舞。
走了进去,刹那间,满室刺目的红与记忆中喷溅、蔓延的血色,仿佛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