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省城商务区,“吕梁手作”总部大厦落成典礼。
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阿霞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半个城市。这里离山村四百公里,离香港两千公里,离她被困在土坯房里的那个雨夜,隔着两世人生。
“李总,嘉宾都到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流程单。
“知道了。”阿霞转过身,“王二串来了吗?”
“来了,在贵宾室。他带着妻子和儿子。”
“儿子?”阿霞挑眉。
“他结婚后生的,刚满月。”小陈顿了顿,“孩子取名叫王念恩。他妻子说,是感谢您当年...”
“行了。”阿霞打断她,“这种话以后不要传到我耳朵里。”
她不需要谁的感恩,更不需要用孩子的名字来证明什么。往事就是往事,应该封存在该封存的地方。
大厦剪彩仪式很简短。阿霞讲了五分钟,全是数字:公司市值突破十五亿,年销售额八亿,员工总数一千二百人,门店覆盖全国三十八个城市,产品出口二十七个国家。
没有感谢政府,没有感谢团队,没有展望未来。讲完就下台,把时间留给媒体拍照。
记者围上来:“李总,有传言说您正在洽谈收购一家法国手工艺品牌,是真的吗?”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那关于您个人呢?作为上市公司最年轻的女主席,您有什么成功秘诀可以分享?”
“没有秘诀,只有规则。”阿霞看着镜头,“守规则的人活得久,不守规则的人死得快。就这么简单。”
“最近有自媒体翻出您早年的经历,说您...”
“说我被拐卖过?说我忘恩负义?”阿霞接过话头,“是真的。我被拐卖过,我也确实没有原谅那些人。至于忘恩负义,要看怎么定义‘恩’。如果‘恩’是指花钱买我、囚禁我、然后要求我感恩戴德,那这种恩,我宁愿不要。”
现场一片哗然。这么直接的回应,在公关教科书上是大忌。
但阿霞不在乎。她早就过了需要讨好谁的阶段。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因为她的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没有软肋。
仪式结束,她在贵宾室见了王二串一家。
林晓是个温婉的女人,抱着孩子,有些拘谨。王二串穿着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但整个人精神不错。
“阿霞...李总。”他改口,“恭喜新楼落成。”
“谢谢。”阿霞看了眼孩子,“很健康。”
“是,是。”王二串搓着手,“孩子取名叫念恩,是想着...”
“名字挺好。”阿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这是给你的。”
王二串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将他持有的子公司1%股权,按当前估值折算成现金,一次性支付,总计一百五十万。
“这...这太多了。”王二串手抖。
“应得的。”阿霞说,“当年你投的钱,按回报率算,差不多这个数。签了字,钱三天内到账。从此你和公司两清,各不相欠。”
“可我不想两清...”王二串脱口而出,又意识到失言,“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想支持公司...”
“支持的方式有很多。”阿霞看了眼林晓,“把钱拿去买房,给孩子好的教育,让妻子过得好一点。这才是正道。”
林晓轻声说:“谢谢李总。二串常跟我说,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不,是你们自己的选择。”阿霞纠正,“王二串选择走出山村,选择学习,选择重新开始。这是他自己的努力。”
她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钱拿到后好好用。如果还想投资,可以买公司股票,和其他股东一样。就这样。”
送走王二串一家,小陈低声说:“李总,您其实可以对他们温和一点...”
“温和换不来尊重。”阿霞看着电梯门关上,“界限清晰,关系才能长久。今天我温和了,明天他们就可能提出别的要求。人性如此。”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一封来自法国,是那家待收购品牌的谈判进展;一封来自山村,是发展基金的年度报告。
她先点开山村报告。
基金运作一年,支出三百二十万:修缮了村小学,新建了卫生室,资助了十二个大学生,还组织了三期妇女技能培训。
报告附了照片。村小学的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卫生室有基本的医疗设备,一个女孩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那是李秀英的妹妹,考上了省师范大学。
阿霞关掉报告,没有回邮件。
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看感谢信,是为了完成承诺。承诺完成了,就翻篇。
法国品牌“AtelierV”的收购谈判持续了六个月。对方是家族企业,传了三代,在法国有六家门店,年销售额八百万欧元,亏损。
阿霞亲自飞了三次巴黎。最后一次,在塞纳河畔的咖啡馆,她见到了创始人老维克多,一个七十八岁的法国老头。
“李小姐,我承认你的出价很慷慨。”老维克多搅拌着咖啡,“但AtelierV是我祖父创立的,它就像我的孩子。我不能把它卖给一个不懂法国文化的外国人。”
“我不需要懂法国文化。”阿霞放下合同,“我只需要懂商业。维克多先生,您的品牌去年亏损一百万欧元,前年亏损八十万。您的三个子女,一个在纽约当律师,一个在伦敦做投行,一个在环游世界。没有人愿意接手。”
老维克多脸色变了。
“您今年七十八,还能经营几年?”阿霞继续,“三年?五年?之后呢?关门?还是贱卖给哪个投资公司,被拆得七零八落?”
“至少它死在法国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