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海兰珠(番外)(1 / 2)

人间雪满头

盛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关雎宫的梅花却开得格外早。

海兰珠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片,手里攥着一封刚从科尔沁送来的家书。信是大玉儿写的,说草原今年水草丰美,多尔衮带着孙儿们在雪地里猎了头白狐,皮毛正好给博洛温做件大氅。

“母后又在看姨母的信了?”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海兰珠回头,看见博洛温立在门边。二十岁的青年已经长得比皇太极还高,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眉眼间有她的清秀,也有皇太极的英气,却比父亲多了几分温和。

“下朝了?”海兰珠招手让他过来,“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都顺利。”博洛温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宫女递上的热茶,“只是兵部提议开春征朝鲜儿臣驳回了——父皇这些年征战太多,该歇歇了。”

海兰珠轻轻叹了口气。皇太极这些年确实没停过,平察哈尔,收蒙古,定中原,如今又要征朝鲜。她劝过,可他说:“朕要打下一个完整的江山,留给咱们的儿子。”

“你父皇呢?”她问。

“在武英殿接见朝鲜使臣。”博洛温顿了顿,“母后,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儿臣想……大婚之后,请父皇退位休养。”青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医说父皇这些年劳心劳力,旧伤时常复发。儿臣已经二十了,可以替父皇分担了。”

海兰珠的手颤了颤。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所以儿臣想请母后去说。”博洛温握住她的手,“这世上,只有母后的话,父皇肯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覆盖成一片纯白。海兰珠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她重生归来,发誓要改变一切。如今,该改变的都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也变了。

“好,”她说,“母后去说。”

武英殿里,皇太极刚送走朝鲜使臣。见海兰珠来,他有些惊讶:“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海兰珠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朝冠,“皇上,咱们回科尔沁看看吧。”

皇太极怔了怔:“怎么突然想回去?”

“博洛温要大婚了,我想带他回去祭祖。”海兰珠靠在他肩上,“也想去看看额吉的坟,告诉她,她的外孙要娶媳妇了。”

这话说得平常,皇太极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沉默许久,才道:“好,开春就回去。”

开春三月,帝后携太子离京,銮驾浩浩荡荡驶向科尔沁。这是海兰珠重生后第一次回去,距离她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一年。

草原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望无际的绿,风吹草低见牛羊。只是曾经苛待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赛琦雅的坟已经荒芜,哲哲在冷宫病逝后按庶人礼下葬,连墓碑都没有。

海兰珠站在母亲的坟前,摆上祭品,焚香叩拜。博洛温跟在她身后,规规矩矩行礼。

“额吉,”海兰珠轻声说,“女儿回来了,带着您的女婿和外孙。您看,博洛温长大了,要娶媳妇了。您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祭拜完,皇太极牵着她在草原上散步。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记得这里吗?”皇太极指着一处河湾,“当年朕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你。你在河边洗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上插着根木簪。朕那时就想,这姑娘眼睛真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海兰珠笑了:“皇上那时可没安好心。”

“是没安好心。”皇太极坦然承认,“朕当时就想,这姑娘朕要定了。哪怕用抢的,用骗的,用逼的,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着,转身面对她,眼神温柔:“兰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海兰珠摇摇头:“不委屈。皇上待我很好,好得……我都快忘了前世的苦了。”

“那就永远别记起来。”皇太极握住她的手,“这一世,朕只要你记得甜。”

两人在河边坐下,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多尔衮和大玉儿带着孩子们来了。大玉儿已经做了祖母,可性子还是活泼,老远就喊:“姐姐!皇上!我们来接你们去王府住!”

晚宴设在睿亲王府。多尔衮这些年驻守科尔沁,将王府建得气派又不失草原风情。席间,他抱着最小的孙子给皇太极看:“皇上您瞧,这小子像不像臣年轻的时候?”

皇太极接过孩子,仔细端详:“像,特别是这双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玉儿坐在海兰珠身边,姐妹俩说着体己话。说到博洛温的大婚,大玉儿压低声音:“姐姐,我听说太子妃是您亲自挑的?”

“是他自己看上的。”海兰珠笑,“鄂硕家的格格,性子爽利,骑射也好。博洛温说,像年轻时的姨母。”

大玉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博洛温有福气!”

正说着,博洛温带着未来太子妃过来敬酒。姑娘果然英气,行蒙古礼时干脆利落,敬酒时也不扭捏:“臣女鄂硕·乌兰,敬皇上、皇后娘娘,愿皇上娘娘福寿安康!”

皇太极很高兴,连饮三杯。海兰珠看着儿子和未来儿媳站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玉儿和多尔衮也是这般年少情深。

真好,她想,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世圆满了。

在科尔沁住了半个月,回京前一夜,海兰珠独自去了当年卓林教她射箭的那片草场。月光很好,照得草地泛着银光。她在当年那棵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知道你会来这里。”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静。

海兰珠没有回头:“皇上不生气?”

“生气。”皇太极走到她身边,“但朕知道,你不是来怀念旧情,是来告别的。”

他说对了。海兰珠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项链,蹲下身,在梅树下挖了个小坑,将项链埋了进去。

“都过去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兰儿,博洛温的母后,大清的皇后。”

皇太极深深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朕知道。”他在她耳边低语,“朕一直都知道。”

回到盛京后,皇太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下旨为博洛温举行大婚,册封太子妃。

第二件,在早朝上当众宣布:“朕年事已高,体力不支,即日起由皇太子监国。一应政务,皆由太子决断。”

满朝哗然。虽然太子监国已有数年,但皇太极正值壮年,突然放权,还是让人意外。

只有海兰珠明白,这是皇太极在兑现承诺——给博洛温真正的舞台,也给他们自己,真正的余生。

博洛温大婚那日,盛京再次下雪。婚礼按满蒙汉三族的礼节办,隆重却不铺张。新人拜堂时,皇太极紧紧握着海兰珠的手,握得她生疼。

“皇上,”她轻声说,“轻点,疼。”

皇太极松开手,却又重新握住,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兰儿,朕忽然想起咱们成亲那日。你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那时恨你,当然抖。”

“现在呢?”

海兰珠侧头看他,笑了:“现在……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