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温出生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那日盛京下了场急雨,雨停时,西边烧起漫天霞光,将关雎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产房里的哭声划破暮色时,皇太极正站在殿外,手里攥着那支金簪,簪尖刺进掌心,血珠一滴滴往下淌。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产婆抱着襁褓出来,喜得声音发颤,“是小阿哥!母子平安!”
皇太极没接孩子,径直冲进产房。血腥味扑面而来,海兰珠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颊边。她微微睁着眼,看见他,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
“皇上……”声音轻得像羽毛。
皇太极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兰儿……你吓死朕了……”
海兰珠的手很凉,却轻轻回握他:“孩子……好看吗?”
“好看。”皇太极这才想起孩子,转头示意产婆抱过来。小小的襁褓里,一张红通通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像你。”皇太极说,眼眶又红了,“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海兰珠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么软,那么暖。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博洛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皇上,就叫他博洛温,好不好?”
“好。”皇太极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博洛温,福泽深厚,安暖顺遂。朕的小阿哥,一定会平安喜乐地长大。”
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齐声贺喜。消息传到前朝,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宸妃生子,还是皇长子,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三日后,洗三礼。
关雎宫热闹非凡。皇太极大宴群臣,席间抱着博洛温不撒手,任谁要抱都不给。小阿哥穿着明黄小袄,裹着貂皮襁褓,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
“皇上,”礼部尚书试探着问,“小阿哥的玉牒……”
“记在宸妃名下,序齿为皇长子。”皇太极说得理所当然,“至于册封……”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熟睡的孩子:“等周岁再说。”
话虽如此,赏赐却如流水般送进关雎宫。长命锁、金项圈、玉如意、锦缎貂皮……堆了满满一库房。皇太极甚至下旨,在关雎宫旁另辟一殿,取名“福泽轩”,专给博洛温居住。
这份宠爱,太过招摇。
大玉儿带着贺礼来探望时,悄悄跟海兰珠说:“姐姐,前朝有议论呢,说皇上这是要立小阿哥为太子。”
海兰珠正在给博洛温绣小肚兜,闻言针尖一顿:“皇上没提。”
“可这架势……”大玉儿压低声音,“姐姐,你劝劝皇上,别太过了。博洛温还小,树大招风。”
海兰珠何尝不明白。
前世八阿哥就是被这份“独宠”害死的。
这一世她小心翼翼,可皇太极却像要把前世欠的全部补回来,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这孩子。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晚皇太极来时,海兰珠刚哄睡博洛温。他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但兰儿,这一世不一样了。
哲哲倒了,后宫干净了,前朝那些人也该知道,朕的决定,不容置喙。”
他转身握住她的手:“朕要立博洛温为太子,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朕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你海兰珠生的儿子,就是大清未来的储君。”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皇太极打断她,“兰儿,朕欠你一个孩子,欠你一个名分。这一世,朕都要补给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海兰珠知道劝不动了。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九月,博洛温满月,皇太极大赦天下。
赦文里特意提到:“宸妃海兰珠,温良贤淑,诞育皇长子博洛温,功在社稷……”这是明晃晃的抬举,把后宫妃嫔的生子之功,提到了“社稷”的高度。
前朝的折子雪片般飞来,有劝谏的,有附和的,也有观望的。皇太极一概留中不发,只在早朝时淡淡说了句:“朕的家事,不劳众卿费心。”
这话太重,没人敢再提。
十月初,睿亲王府传来喜讯——大玉儿有孕了。
多尔衮亲自进宫报喜,少年将军眉梢眼角都是笑,见了皇太极规规矩矩行礼,转身就拉着大玉儿的手问东问西,完全忘了君臣之礼。
皇太极也不恼,反而赏了厚礼,还特许大玉儿可随时进宫探望海兰珠。
姐妹俩又常在一处说话。大玉儿的肚子渐渐显怀,海兰珠就把博洛温的小衣服分她一半,两人坐在暖阁里做针线,说些家长里短。
“多尔衮待你好吗?”海兰珠问。
“好。”大玉儿脸一红,“就是太紧张,我多吃一口他都要问,少睡一刻他都要急。”
“那是心疼你。”海兰珠笑,“好好珍惜。”
大玉儿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我前几日梦见额吉了。”
赛琦雅。那个死在太和殿上的女人。
海兰珠手中的针线停了。
“她跟我说对不起。”大玉儿的眼圈红了,“她说她错了,不该害你母亲,也不该苛待你。姐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替她求原谅,但是……”
“都过去了。”海兰珠握住妹妹的手,“玉儿,我不恨她了。人都死了,恨也没用。你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孩子,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安慰。”
大玉儿的眼泪掉下来:“姐姐,谢谢你……”
十一月,漠南传来消息——卓林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