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摇晃得厉害,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颂莲坐在花轿里,双手紧紧攥着膝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外面锣鼓喧天,喷呐声尖锐得刺耳,可她只觉得这声音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
她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青石板路,灰扑扑的墙,偶尔闪过几张看热闹的脸,麻木的,好奇的,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电影里颂莲自己提皮箱进陈家的,这里作者修改了出场)
十九岁。
父亲去世刚三个月,继母便托媒人寻了这门亲事。说是亲事,其实就是卖女儿——陈家老爷陈佐千,五十有二,已娶了三房姨太太,她是第四房。聘礼不菲,足够继母和弟弟过几年宽裕日子。
“女子总要嫁人的,陈家是富贵人家,你去了是享福。”继母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那箱聘礼,亮得骇人。
享福?
颂莲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读过书,虽只是女中肄业,却也知晓些道理。给人做小,还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这算什么福气?
轿子忽然一顿,停了。
外面传来管事的吆喝声:“到了!新娘子下轿——”
轿帘被掀开,刺眼的光照进来。颂莲下意识眯起眼,一只手伸到她面前,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她迟疑一瞬,把手递过去。
踏出轿门的那一刻,她抬眼望了望面前这座宅院。
高墙,朱门,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府”二字。最扎眼的是门前悬着的一排红灯笼,八个,整整齐齐,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不知怎的,颂莲心口猛地一紧。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象忽然扭曲变形。那些红灯笼在视野里旋转、放大,最后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
她看见自己被按在椅子上,双脚浸在滚烫的水里,有个苍老的声音说“捶脚,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看见一个穿粉色袄子的年轻丫鬟,夜里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地点灯笼,手指冻得青紫,最后死在柴房;
看见一个唱戏的女子,被几个家丁从屋里拖出来,嘴里塞了布,扔进屋顶那间小屋子,再没出来;
看见自己穿着破旧的衣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游荡,疯了似的念叨“我不疯,我不疯”;
最后看见陈佐千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威严又冷漠的脸,他对下人说:“四太太疯了,关起来,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这些画面闪电般劈进脑海,真实得像是已经发生过。颂莲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四太太小心。”扶她的婆子手上用了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四太太。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扎醒了她。颂莲站稳身子,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那些幻象已经消失了,眼前仍是那排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象。
那是她的未来。
如果她就这样走进去,按部就班地做她的四姨太,那些画面就会一帧一帧变成现实。她会死在陈家大院里,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像个笑话。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