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高女主颂莲7(1 / 2)

立冬那日,陈家照例要祭祖。

天还没亮,各院就忙起来了。颂莲被小莲叫醒时,窗外还黑着,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暗红。

“太太,该起了。”小莲端来热水,“今儿祭祖,得穿得庄重些。”

颂莲坐起身,脑子还有些昏沉。这些日子,她白天要去卓云那儿看账本,晚上要应付陈佐千时不时的“临幸”,夜里还要盘算下一步的计划,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铜盆里的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颂莲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老爷呢?”她问。

“老爷一早就去祠堂了,说是要先准备。”小莲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靛蓝色织锦夹袄,配一条深灰色长裙,“太太看这身可好?”

颂莲看了一眼,点点头。颜色稳重,不张扬,正合适。

梳洗打扮完,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颂莲带着小莲往祠堂去,路上遇见各院的丫鬟仆妇,行色匆匆,手里捧着香烛供品。

祠堂在宅子最深处,单独一个院子,青砖灰瓦,比别处更显肃穆。门口已经聚了些人,陈家的族亲来了不少,男女分站两边,低声交谈着。

颂莲找到女眷那边,站在卓云身后。卓云今天穿一身绛紫色绣金线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金凤簪,显得格外庄重。她回头看了颂莲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梅珊站在另一边,穿一件暗红色织花夹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祠堂的门看。

钟声响起,沉重悠长,一共三声。

祠堂的门开了,陈佐千走出来,身后跟着管家和陈家的几位长辈。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玄色长袍,外罩墨色马褂,胸前挂着一块怀表,金链子垂下来,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吉时到——”管家拉长了声音。

众人按辈分依次进入祠堂。祠堂里灯火通明,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青烟袅袅。正中最高的牌位是陈家的先祖,往下依次是历代祖先。

陈佐千站在最前,领着众人上香、叩拜。颂莲跟着做,动作有些生疏——她家道中落后,已经很久没参加过这样正式的祭祖了。

跪拜时,她偷偷抬眼看了看。

陈佐千的背影挺得笔直,叩头时一丝不苟。卓云在她斜前方,姿态恭谨。梅珊在她右侧,叩下去时,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祭祖仪式冗长而沉闷。颂莲跪得膝盖发麻,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她在观察每一个人。

陈家的族亲,大多是些中老年人,穿着体面,脸上带着富足人家的从容,但也有些眉眼间透着精明算计。女眷们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扫过她们这几个姨太太,带着审视和议论。

这就是陈家的根基——血缘,宗族,脸面。

仪式终于结束时,已近晌午。众人从祠堂出来,陈佐千吩咐摆宴,招待族亲。

宴席摆在正院的大厅里,开了三桌。男一桌,女两桌。颂莲坐在女眷那桌的下首,挨着几个年轻媳妇。

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可颂莲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同桌的女眷们倒是吃得热闹,边吃边聊。

“……听说四太太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一个穿葱绿色袄子的年轻媳妇问,眼睛打量着颂莲。

颂莲点点头:“读过几年书。”

“难怪气质不一样。”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咱们陈家的姨太太,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卓云在主桌那边听见了,笑着转过头:“三婶说笑了,四妹妹年轻,还要各位长辈多提点。”

“提点不敢当。”被称作三婶的女人抿了口酒,“就是觉得,咱们陈家到底是体面人家,姨太太也得懂规矩,守本分。”

话里有话。

颂莲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她。她放下筷子,轻声说:“三婶说得是,我会谨记。”

“记着就好。”三婶不再看她,转头跟旁人说话去了。

一顿饭吃得颂莲如坐针毡。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这就是姨太太的处境——表面风光,实则连正经亲戚都看不起。

饭后,族亲们陆续告辞。陈佐千喝多了,被管家扶回房休息。卓云送完客,回头看见颂莲还站在廊下,走过来。

“累了吧?”她语气温和,“回去歇着吧。晚上老爷要是过去,我会提前让人告诉你。”

“谢二太太。”颂莲福了福身,转身往回走。

走到西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院那边,几个丫鬟正在收拾残局。梅珊从偏门出来,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她身后跟着春杏,手里抱着个包袱。

那包袱的颜色,颂莲认得——是前几日赵大夫来府里时背的药箱。

她心里一动,没回西院,而是拐了个弯,往花园走去。

花园里没什么人,这个时节,花草都枯了,只有几丛菊花还开着,黄的白,在萧瑟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颂莲在一处假山后站定,从这里能看到梅珊院子的后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匆匆出来,低着头,快步穿过花园,从角门出去了。

果然是赵大夫。

又过了一会儿,梅珊从正门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站。她没穿斗篷,只一件单薄的夹袄,在风里显得格外瘦弱。

颂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三姐姐。”她轻声唤道。

梅珊转过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四妹妹怎么在这儿?”

“屋里闷,出来走走。”颂莲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片枯败的花园,“三姐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梅珊的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这园子一年比一年荒了。”

“花开花落,本就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