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颂莲32(2 / 2)

三月底,院子里的樱花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雪。

颂莲坐在廊下看书,是日文课本。她学得快,两个月下来,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报纸了。梅珊在院子里晾衣服,春杏和小莲在厨房做饭,秋菊在打扫——到了日本后,她们不再分主仆,都是姐妹,都干活。

日子简单,却踏实。

这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封信,是天津来的。颂莲拆开,是林掌柜写的,只有一页纸,上面寥寥数行:

“莲丫头见字如晤。京城大乱,张勋复辟,辫子军进城,烧杀抢掠。陈家祖宅被占,陈佐千下落不明。大太太王氏已回娘家。卓云疯癫,被兄长接走,途中遭遇乱兵,生死不知。报上登了陈家的事,言其勾结前清余孽,家产充公。一切如你所料。我已南归,勿念。珍重。”

颂莲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花瓣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梅珊走过来:“谁的信?”

“林叔叔的。”颂莲说,“陈家完了。”

梅珊愣了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完了好。”

“是啊,完了好。”

两人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花瓣继续落,像在祭奠什么。

过了很久,梅珊轻声问:“你……恨他吗?”

“谁?陈佐千?”

“嗯。”

颂莲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太累。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这是真话。那个曾经恨得咬牙切齿的颂莲,好像随着海上的风,一起散去了。现在的她,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投进石子,也只有淡淡的涟漪。

“我也不恨了。”梅珊说,“以前在戏班子里,班主总说,唱戏的人,要懂‘放下’。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颂莲看着她。梅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却有种以前没有的鲜活。她想起在陈府时,梅珊总是拉着脸,眼神黯淡,像朵枯萎的花。现在,这朵花又活了。

“三姐姐,”她说,“以后别叫我四妹妹了,叫颂莲吧。你也别叫三太太了,就叫梅珊。”

梅珊笑了:“好,颂莲。”

两人相视一笑,像多年的老友。

这时,秋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太太,不,颂莲姐,你看看这个。”

是东京的《朝日新闻》,日文报纸,但配了图。图上是一群留着长辫子的兵,在街上抢东西。标题是:“支那复辟闹剧,辫帅张勋进京”。

颂莲接过报纸,仔细看。报道说,张勋带着五千辫子军进北京,把溥仪又抬出来,宣布复辟。京城大乱,辫子军到处抢掠,富户遭殃。还提到几个有名的人家,其中就有陈家。

她看了一会儿,把报纸还给秋菊:“烧了吧。”

“烧了?”

“嗯。”颂莲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秋菊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她拿着报纸去厨房了。颂莲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樱花,忽然想起陈府的那几株梅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大概也被辫子军砍了吧。

也好。都烧干净,才能重新开始。

晚上吃饭时,春杏忽然说:“颂莲姐,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特别像……像雁儿。”

桌上静了一瞬。

颂莲放下筷子:“你看错了。”

“可是……”

“雁儿已经死了。”颂莲打断她,“春杏,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春杏低下头:“知道了。”

小莲给春杏夹了块鱼:“吃饭吧。”

气氛有些沉闷。梅珊看了看颂莲,轻声说:“颂莲,咱们说点高兴的。学校那边,什么时候开学?”

“下周一。”颂莲说,“我报了日文班,还有算学班。你们要是想学,也可以报。”

“我……”梅珊犹豫,“我都这么大了,还上学……”

“上学不分年纪。”颂莲说,“梅珊,你想不想学唱戏?”

梅珊一愣:“唱戏?”

“嗯。”颂莲点头,“我打听过了,东京有戏班子,也收学徒。你底子好,可以去试试。”

梅珊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那我去!”梅珊兴奋起来,“我从小就爱唱戏,进了陈家后,再没唱过……”

她说着,眼圈红了。颂莲握住她的手:“以后想唱就唱,没人管你。”

“嗯!”梅珊用力点头。

吃完饭,颂莲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那本真账册——她到底没舍得烧,带到了日本。

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陈家的财产,陈佐千的生意,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每一笔,都是她这些日子算计的结果。

看了一会儿,她合上账册,走到火盆边——日本屋里也有火盆,烧炭取暖。

她点燃账册,扔进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很快吞没了那些字迹。黑灰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屋顶,然后消散。

颂莲看着,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好像也随着这火,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