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太,您在想什么,秋菊轻声问道。”
颂莲转过身,看着她,又看看梅珊,看看春杏和小莲。
这四个女人,现在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也有期待。
她笑了,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我在想,”她说,“咱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船开了很久,天黑了又亮。其间遇到一次检查,但船长打点得好,没出岔子。颂莲几人一直待在船舱里,吃干粮,喝水,偶尔说说话。
梅珊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四妹妹,到了日本,咱们做什么?”
“先学语言。”颂莲说,“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教日文,也教新式课程。你们要是愿意,也可以学。”
“我……”梅珊犹豫,“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学什么。”
“年纪不是问题。”颂莲看着她,“三姐姐,你才二十六岁,人生还长着呢。”
梅珊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二十六岁……我都觉得自己老了。”
“不老。”颂莲握住她的手,“到了日本,没人知道咱们的过去。咱们可以重新开始,做什么都行。”
“真的……可以吗?”
“可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船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报纸:“太太,您看看这个。”
颂莲接过报纸,是天津的《大公报》,日期是三月十六。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陈家败落,富商陈佐千一夜破产”。
她往下看:
“本报讯,昨日张大帅部下进城‘整顿治安’,富商陈佐千因‘通敌嫌疑’被罚没家产。据悉,陈氏所有铺面、田产、宅邸均已抵债,陈佐千本人下落不明。其妾室二太太卓氏精神失常,已于昨日被娘家人接走。三太太梅氏、四太太苏氏,及数名丫鬟,均不知所踪。坊间传言,陈氏家产早已被暗中转移,此事疑点重重,有待进一步调查……”
颂莲看完,把报纸递给梅珊。梅珊看了,手开始抖:“这……这……”
“别怕。”颂莲接过报纸,撕碎,扔进海里,“从现在起,没有陈家的三太太、四太太了。只有梅珊,只有颂莲。”
她看向窗外。大海茫茫,水天一色。船在浪里起伏,像在摇篮里。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另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已经起了,浪已经破了。云帆已经挂上,沧海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海风咸腥,却让她觉得自由。
“秋菊,”她转过身,“把箱子拿来。”
秋菊搬来一个小木箱。颂莲打开,里面是金条和大洋,还有那几本她舍不得扔的诗集。
她取出金条,分给每个人:“这些是咱们的盘缠。到了日本,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
梅珊接过金条,手还在抖:“四妹妹……不,颂莲。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颂莲笑了,“咱们现在是姐妹,是同伴。以后的路,一起走。”
“嗯。”梅珊用力点头,“一起走。”
船继续往前开,驶向未知的远方。颂莲站在甲板上,看着海,看着天,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完成了复仇——让陈佐千破产,让卓云疯癫,让陈家身败名裂。她救下了该救的人——梅珊,春杏,小莲,秋菊。她卷走了该卷的钱——两千两,够她们在日本生活很久。
所有计划,都完成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或许复仇就是这样——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解脱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着船舱里那几个女人。梅珊在教春杏识字,小莲在收拾东西,秋菊在做饭。她们脸上还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希望。
这就够了。
她走进去,加入她们。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第七天早晨,瞭望的水手喊:“看见陆地了!”
所有人都跑到甲板上。远处,一片青灰色的陆地轮廓渐渐清晰。那是日本。
颂莲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期待。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船靠岸时,是个晴天。码头上人来人往,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是林掌柜安排的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会说中文。
“苏小姐?”他问。
“是我。”颂莲点头。
“请跟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一行人跟着年轻人上了马车。马车穿过街道,两边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梅珊紧紧抓着颂莲的手,春杏和小莲好奇地张望,秋菊则警惕地看着四周。
到了一处小院,两层小楼,带个院子,干净整洁。
“这是租的房子,租期一年。”年轻人说,“学校那边也联系好了,下周开学。这是地址,还有一点生活费。”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颂莲接过:“谢谢。”
“不客气。”年轻人笑了,“林先生交代了,要照顾好你们。有事随时找我。”
他走了。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这……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梅珊小声问。
“嗯。”颂莲点头,“咱们的家。”
她推开屋门,里面家具齐全,虽然简单,但足够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