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五年,东京郊外。
清晨的光穿过纸窗的格子,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暖斑。苏颂莲——如今在日文户籍上登记的名字是苏莲——正跪坐在矮几前泡茶。茶是静冈产的玉露,水温要控制在六十度,高一分则苦,低一分则淡。
她提起铁壶,水流如丝,注入白瓷茶碗。茶香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了个旋儿,散开。
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第八年。十年前她刚租下这处院子时,那棵山樱还瘦瘦小小,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四月里花开得疯了似的,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水钵里,打几个转,沉下去。
“莲老师。”
拉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颂莲放下茶碗:“进来。”
门拉开,是个穿学生服的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眼睛亮亮的,手里捧着本诗集。
“坐。”颂莲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少女脱鞋进来,端正坐下。她是颂莲在女子学堂教的学生,姓小林,酷爱汉诗,常常课后来找她讨教。
“老师,这句我不太懂。”小林翻开书页,指着李白的一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既然不称意,为何要去弄舟呢?”
颂莲笑了笑。十年前,她也曾为这样的句子困惑。那时她只觉得是文人牢骚,现在懂了,那是一种姿态——再不称意,也要有弄舟的洒脱。
“这句啊,”她缓缓道,“不是说真的去划船。是说,人世不如意,那就换个活法。散发,是不拘束。弄扁舟,是寻自在。”
小林眨眨眼:“就像老师来日本吗?”
颂莲顿了顿,点头:“算是吧。”
十年前的事,她很少对人提起。学生们只知道她是中国来的老师,学问好,气质静,独居在这个带院子的小屋里。有人猜她是世家小姐,有人猜她是逃婚来的,她都笑笑,不置可否。
那些前尘往事,像烧过的纸,灰都散在风里了。
“老师,”小林又翻开一页,“那这句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梅珊清亮的嗓子:“颂莲!我回来了!”
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梅珊站在门口,穿着淡紫色的和服——不是正式的那种,是改良过的,袖子短些,下摆收窄,方便走动。她头发烫了卷,松松挽着,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亮得像会发光。
“小林也在啊。”梅珊笑着打招呼,脱鞋进来,盘腿坐下——她还是不习惯跪坐,“正好,我带了点心,银座的洋果子。”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纸盒,打开,是精致的奶油蛋糕。小林眼睛亮了:“梅珊姐今天有演出?”
“晚上有。”梅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去,“在帝国剧场,新排的《杨贵妃》,我演贵妃。”
“真好!”小林羡慕地说,“我也想看……”
“给你留票。”梅珊爽快地答应,又转向颂莲,“春杏让我带话,说你的新衣裳做好了,让你有空去试。她现在可不得了,‘苏记裁缝铺’的招牌响当当的,预约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颂莲笑了。春杏三年前开了自己的铺子,专做改良中装,把中国绣样和日本剪裁结合,在东京的太太小姐圈里颇有名气。小莲的花店也开了分店,秋菊嫁了个报社编辑,生了两个孩子,过得安稳。
每个人,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对了,”梅珊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今天的《朝日新闻》,你看看第三版。”
颂莲接过报纸。第三版是国际新闻,右下角有篇小报道,标题是:“北京旧事——前清富商陈佐千病逝”。
她目光顿了顿,然后平静地看下去。
报道很短,说陈佐千三日前病逝于天津一家小医院,终年六十二岁。无子女送终,身后事由远房侄子料理。提到他曾经富甲一方,后因张勋复辟之乱家道中落,晚景凄凉云云。
没有提姨太太,没有提那些龌龊事。只一句“晚景凄凉”,就概括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你……”梅珊看着她,“没事吧?”
“没事。”颂莲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喝茶吧,茶要凉了。”
小林看看颂莲,又看看梅珊,隐约感觉到什么,但懂事地没问。
三人喝茶,吃点心,聊些闲话。阳光慢慢移过庭院,在檐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樱花继续落,一片,一片,像时光的碎片。
傍晚,小林告辞了。梅珊也要去剧场准备,临走时说:“晚上来看戏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