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无劫(2 / 2)

“真……真的又是一刻钟……”

“我的道心……碎了……”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我们……我们算什么天才?笑话罢了……”

“神明转世……一定是某位阵法之神转世重修了……”

震惊,茫然,自我怀疑,乃至一丝信仰崩塌般的绝望,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那个背影,如此普通,却又如此高大,将他们这些所谓“一方天才”的骄傲与自信,碾得粉碎。

……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是夜,阅卷大殿。

气氛比前两晚更加凝重。

长条桌旁,围满了闻讯赶来的阵法师,不仅有三品,连一些原本不负责本次阅卷的二品宗师,也忍不住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子中央,那张被三位宗师小心翼翼展开的阵图上。

阵图上方,有两个以古篆书就、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尽杀伐与轮回意味的大字……

“无劫”。

没有劫难,亦或,让劫难本身,化为乌有。

“以身为饵,请君入瓮。化死地为猎场,转绝境为杀局。纳万魔精气,反哺己身,逆夺雾源……这……这思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阵法师,手指颤抖地指着阵图,声音嘶哑,竟一时语塞。

“寂灵纹隐匿,惑心纹诱敌,诛魔纹爆发,夺灵纹反哺,地载天覆基纹统筹全局……”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这已不是阵法,这是一套完整的、极端高效的狩猎与生存体系!”

另一位专精战阵的宗师,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语气激动。

“立意之奇,构思之险,手段之诡,布局之精……”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阵若成,布于绝凶之地,可成为一方绝地之主的倚仗!”

“你们看这能量流转设计!”

“几乎没有浪费!诛魔所得,立刻转化,一部分强化杀阵,一部分反哺核心,甚至有余力侵染远处雾源……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

“这无劫之名……狂妄!却也贴切!”

“身处此阵,万魔来袭亦是无劫,因为劫难本身,已成为阵法壮大的资粮!”

赞誉,惊叹,分析,争论……大殿内人声鼎沸。

每个人都试图从这幅惊世阵图中解读出更多的东西,每个人都为其中展现出的才华与魄力所折服。

角落窗边。

周止华、李石崖、李乔元三人,并未参与热烈的讨论,他们各自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抽着,望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幕。

“哗啦啦——”雨水敲打着琉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觉得,没必要等第四轮了。”

周止华深深吸了一口香,缓缓吐出青烟,声音有些干涩。

“嗯。”李乔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第三轮的无劫图,已经超越了我们原本对满分的定义。”

“若满分是百尺竿头,他已在百尺之上,又凌空踏出十步。”

“直接联名举荐吧。”

李石崖将燃尽的香蒂按灭在窗台的玉碟中,语气斩钉截铁,“四品阵法师的晋升考核,他现在完全有资格,不,是绰绰有余。”

“这样的天才,这样的阵图,足以让总部那几位常年闭关的老古董都动容。”

“继续用常规的大会流程去考核他,已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了。”

“是啊……”

周止华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震撼,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怅惘与心酸。

“我们穷尽一生,皓首穷经,自以为在阵道上有所得。可与他相比……这数百年光阴,倒像是活到……”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仿佛也在为今日所见之惊才绝艳而咆哮。

大殿内,灯火通明,人声却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许多阵法师呆呆地望着中央那幅无劫阵图,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狂热,渐渐变为一种深沉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数十载、上百载寒暑苦修,阅尽阵书万卷,自忖已窥门径。

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所谓皓首穷经,所谓天才之名,在真正的妖面前,原来不过如此。

道心震颤,莫过于此。

……

7月12日,晨,大雨未歇。

阵法大会成绩公示屏前,依旧挤满了撑着伞、浑身湿漉却不肯离去的人群。

当屏幕亮起,“第1名:吴升(100)”那熟悉到刺眼的一行字再次高悬榜首时……

“噗——”

有人真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又是100!!第三个100了!!!”

“苍天啊!大地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居然真是满分?!”

“他人呢?!吴升人呢?!”众人四下张望,雨幕茫茫,哪里还有那青衫身影?

“别找了……昨天考完就没见他来看榜,今天估计也不会来了……”

“对我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排名,对他而言……恐怕只是走个过场吧。”

有人苦涩地说道,道心碎得哗啦啦响。

人群边缘,楚亦然撑着伞,独自站着。

她抬头看着榜首那个名字,又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是排行第三的。

81分。

而排行第二的人呢,是81.5分。

那么姐姐呢?

“……”

姐姐,果然被淘汰了。

她心中一痛,收起伞,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喧闹之地,朝着姐姐下榻的客栈走去。

楚亦然在昨天考核的时候,就已经是发现自己的姐姐心态好像是有一些没有办法保持平静了。

在考核进行到早上10:00的时候,这突然之间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纸笔,交卷离开了。

刚开始看见这种情况的时候,自己还是在心中想着,姐姐终究还是姐姐,自己刚弄到一半,姐姐就已经是结束了,真了不起,可是等到看见自己姐姐那离开时的那一瞬间的黯然神伤,这才突然之间明白姐姐不是完成了,姐姐是放弃了。

或许对于这样的一位姐姐而言,如果没有办法获得第1名,那么这第2名又有什么样子的一个意义?这天下永远是第1名在带着往前走的。

这天下永远是属于第1名的,第2名以及第3名,第5名,永远只是第1名的陪衬,只是那王座之下无数的累累尸骨,仅此而已。

今天一看,果真也是这个样子啊,排行第二的人得了一个81.5分,这也是了不得了,也是印象之中的一个熟人啊。

而排行第一的却也还是吴升,100分和81.5分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也不是简简单单的鸿沟能够写明。

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

酒店房间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得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窗前一个窈窕却僵硬的红色背影。

楚亦自穿着昨日那身红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望着远处朦胧的楼阁轮廓。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仿佛模糊了她眼中的神采。

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亦然带着一身湿气和寒意走了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将滴水的雨伞靠在门边,看着姐姐那孤单而沉寂的背影,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抿了抿唇,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姐姐身边,楚亦自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楚亦然看到了姐姐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茫然,以及深藏在眼底的、破碎的骄傲。

姐姐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姐……”楚亦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楚亦自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声音,轻轻地说:“他……还是100,对吗?”

楚亦然鼻尖一酸,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嗯……”

她低声应道,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呵……”楚亦自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迷蒙的雨。

“我像个小丑……”

她喃喃道,声音飘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上蹿下跳,自以为是……别人恐怕,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吧……”

“姐姐,你别这么说!”楚亦然急切地抓住姐姐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阵法之道,路还长!我们慢慢来,不着急的!吴升他是……他是个例外,是个妖怪!我们不用跟他比!”

楚亦自任由妹妹握着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雨,眼神空洞。

妹妹的安慰,苍白而无力。

事实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不容辩驳。

“天才?天骄?”

楚亦自心中一片冰凉的苦涩,“在真正的天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米粒之于沧海。我穷尽心力所追求的,别人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顾。那我的努力,我的骄傲,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

窗内的人心,亦是如此。

楚亦然看着姐姐失魂落魄的侧脸,心中的酸楚与无力感也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有些坎,只能靠姐姐自己迈过去。

有些道心的裂痕,只能靠时间与更坚韧的意志去修补,或者彻底崩塌。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或许正在某处,平静地翻阅着某本阵法典籍,对窗外的风雨,对因他而起的波澜,浑然不觉。

……

往后几日的时间过得是又快又慢,7月13日,第四轮考核,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参加者仅剩五十人,气氛凝重。

楚亦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对姐姐的担忧和对吴升的复杂情绪压下,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的考核中。

题目依旧刁钻,但楚亦然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似乎强了一些。

她画得很认真,很努力,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灵感和学识。

7月14日,放榜日,大雨再度倾盆。

她挤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那个依旧稳如泰山的名字和分数。

吴升,100。

她的名字,楚亦然,排在了第二位,分数是85。

85分,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足以让人欣喜若狂的高分,此刻在那个“100”的映衬下,却显得如此黯淡,甚至有些刺眼。

7月15日,第五轮,也是最后一轮。

十人对决,考场设在专门的实战演练场。

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现场领取材料,在规定的时间和范围内,现场布置、刻画、启动一个指定功能的复合阵法。这考验的是实打实的动手能力、材料处理技巧、灵力微操和临场应变。

楚亦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她的手法娴熟,步骤清晰,对材料的处理也堪称精妙,甚至在原有阵法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一点小巧思。

当她最终成功激发阵法,看着那稳定运行的光晕时,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或许,自己也并没有那么差?

然而,这一丝微光,很快就被旁边传来的动静彻底碾碎了。

吴升也在同一个场地。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他处理材料的手法,简洁到近乎粗暴,却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以最小的消耗,达成最佳的效果。

他刻下的阵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他并没有完全按照考题给出的标准思路去做,而是在核心框架下,进行了一种近乎颠覆性的优化和重组。

“这样……居然也能行?!”一位同样参加考核的阵法师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瞪得滚圆。

“材料的配比……居然可以这样调整?节省了三成的主材,效果反而更稳定?!”

另一位年长些的考生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他把固灵纹和聚元纹反向耦合了?!这……这不会冲突爆炸吗?等等……居然真的稳定了?而且效率提升了至少两成?!”

一位对基础阵纹研究极深的青年,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多年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楚亦然也看呆了。

她就在吴升旁边的场地,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感受到那阵法成型过程中散发出的那种浑然天成、举重若轻的道韵。

那是一种境界上的碾压,一种对阵法本质理解到了极致后的信手拈来。

结果毫无悬念。

当天下午,最终成绩公布。

吴升,150分满分,高悬榜首。

楚亦然,98分,位列第二。

看似只差52分,但那是在满分150分的尺度下。

更让人绝望的是,吴升的阵法,在后续的综合评定中,被几位监考的三品阵法师一致认为,在稳定性、效能、材料利用率和创新性上,全面超越了考题的标准答案,甚至有潜力作为新的范本进行推广!

而她的98分,虽然也是极高的评价,但在对方那耀眼到刺目的完美面前,黯然失色。

从7月7日到7月15日,历时九天的北疆九州青年阵法师大会,落下帷幕。

对于绝大多数参与者而言,这是一场充满拼搏、汗水、紧张与收获的盛会。

他们在与同辈佼佼者的较量中检验了自己,开拓了眼界,哪怕最终名次不高,也是一次宝贵的经历。

许多人的名字,将会被各大势力记住,未来前途无量。

但,所有的光辉,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惊叹,都毫无意外地聚焦在了那一个名字上,固然就是吴升。

他的存在,让这一届大会,变成了一场属于他个人的、碾压式的表演。

下午4点10分,雨依旧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古老的青石地砖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楚亦然没有打伞,她独自一人,站在长长回廊下。

回廊外是倾盆大雨,回廊内光线昏暗,只有廊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地面上敲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身上那件淡红色的衣裙下摆已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小腿上,传来阵阵凉意,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廊外迷蒙的雨幕,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会结束了,姐姐的状态却越发糟糕。

那种心死如灰的沉寂,比任何哭闹都让楚亦然害怕。

她知道,姐姐的骄傲被彻底击碎了,碎得太彻底,以至于连重新拼凑起来的勇气都似乎失去了。

寻常的安慰,苍白无力。

或许只有那个人,那个亲手打碎姐姐骄傲的人,才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姐姐重新看见一些东西?

这个念头很疯狂,很冒险,甚至可能会让姐姐受到更大的刺激。

但楚亦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就这样沉沦下去。

就在她心中天人交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漉漉的衣角时,回廊的另一端,一扇通往天工坊内部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青衫身影,撑着一把伞,走了出来。

他似乎刚与人谈完话,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即使在这昏暗的雨廊中,也仿佛自带一种宁静而疏离的气场。

是他!吴升!

楚亦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紧张、忐忑、期盼,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认出了吴升。

而吴升,似乎也察觉到了廊下有人,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那目光只是看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但楚亦然知道,他一定是记得自己的,至少在考场上,他们曾同处一室。

吴升确实对眼前浑身透着紧张气息的少女有点印象。

似乎也是进入最后一轮的十人之一,成绩好像还不错,是第二名?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名字。

他刚刚结束了与周止华、李乔元、李石崖三位元司的谈话。

三位前辈正式告知他,鉴于他在本次大会中无与伦比的表现。

他们已联名向天工坊总部及镇玄司高层提交了破格晋升申请,流程走得很快,预计最迟明日中午前,正式的四品阵法师凭证、袍服、印信及相关权限就会批下来,这比预期的还要快。

吴升自然是诚挚感谢了三位前辈的赏识与提携。

李石崖因京都尚有要事处理,暂不同行返回碧波郡。

吴升便表示自己今日晚些时候便会乘坐飞机返回,日后有空定当再来京都拜访。

周止华与李乔元自是笑容满面地表示欢迎,让他随时可来,他们必扫榻相迎。

此刻,他正准备返回酒店收拾一下简单的行李,然后便前往空港。

没想到在这雨廊中,会遇到人,而且看样子,还是专程在等他?

楚亦然见吴升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自己,心中的紧张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吴升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离得近了,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眼前男子身上传来的那种平淡却深邃的气息。

他的面容比远看时更加俊朗,五官清晰而立体,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墨香与檀香的味道,飘入鼻尖。

“前……前辈。”楚亦然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对着吴升,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楚亦然,见过吴升前辈。”

她自报家门,然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恳求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我知道前辈您事务繁忙,时间宝贵……”

她的语速很快,仿佛生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但晚辈恳请您,能否帮晚辈一个忙?求您了!”

语气中的哀求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吴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浑身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女,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不要紧张,怎么了?”

楚亦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是关于我姐姐的!前辈,我姐姐是楚亦自,您可能有印象。她因为这次大会状态很不好,晚辈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晚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晚辈恳请您,能否随晚辈去见一见我姐姐?不用很久,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说完,她再次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吴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