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天工坊内灯火通明依旧,但白日里的喧嚣已褪去大半,只剩下锻造部方向,那“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富有韵律。
吴升脚步平稳,穿过阵法部略显清冷的区域,朝着灯火最盛、声响最密的锻造部走去。
不同于阵法部的清雅宁静,锻造部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混合着金属、煤炭、汗水以及某种特殊油脂的味道,粗犷而热烈。
他没有去那些喧闹的公共工坊,而是径直走向锻造部深处,一处相对僻静、但规格明显更高的独立院落。
院门前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尊古朴的石兽,但来往经过的弟子看向此处的目光,都带着敬畏。
吴升叩响了院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光着膀子、只穿了件牛皮围裙、露出精壮上半身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四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被炉火熏烤的古铜色,下颌留着短髯,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刚从锻炉旁离开。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酒葫芦,浑身散发着一种洒脱不羁、却又沉稳如山的气质。
此人正是锻造部唯一的二品锻造师,也是碧波郡公认的锻造第一人,仇远。
见到吴升,仇远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吴……吴小友,稀客稀客!快快请进!”
他显然认得吴升,而且印象颇佳,只是在看见吴升的这第一瞬间,这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子的称呼吴升,毕竟吴升身上的官衔实在是太多了,想了想还是称呼对方为吴小友会比较的合适。
“深夜叨扰,还请仇大师见谅。”吴升拱手,态度谦和,目光中带着对前辈的尊敬。
“嗨,什么大师不大师,都是同僚,叫我仇远,或者老仇都行!”
仇远笑着侧身将吴升让进院子,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他引着吴升走进院中一间宽敞的、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会客兼休息室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大木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矿石样本、图谱、以及一些锻造失败的半成品。
显得有些凌乱,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角落的火炉上温着一壶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仇远用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汗,从旁边木架上取下两个粗陶碗,提过温着的酒壶,给吴升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扑鼻。
“来,吴小友,尝尝我这自酿的火云烧,驱驱夜寒。”
仇远将一碗酒推到吴升面前,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满脸畅快,然后才在吴升对面坐下,好奇地打量着他,“吴小友,你这个阵法部的后起之秀,不,现在应该叫中流砥柱了。”
“深夜来找我这个打铁的糙汉子,可是有什么要事?莫不是阵法上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特殊材料?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看上我这儿什么好玩意儿了?”
吴升双手接过酒碗,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饮酒,而是将其轻轻放在桌上,迎着仇远好奇而坦率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仇前辈,晚辈此来,并非为阵法之事,也非为求取材料。”
“哦?”仇远挑了挑浓眉,放下酒碗。
吴升看着仇远,一字一句道:“晚辈此来,是想请教前辈,不知晚辈……可否在阵法研习之余,也尝试修习锻造之道?”
“噗——咳咳咳!”
仇远正端起酒碗想再喝一口,闻言,刚入口的酒液差点全喷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啥?吴小友,你说啥?学……学锻造?”仇远好不容易顺过气,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炉火烤得出现了幻听,“我没听错吧?你,一个阵法部的天才,前途无量的阵法师,要学我打铁?”
他上下打量着吴升,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要上树的鱼:“吴小友,我知道你们阵法师天资聪颖,触类旁通,但……这锻造和阵法,虽然都算是运用天地之力,但隔行如隔山啊。”
“锻造讲究的是火候、力道、材料特性、以及千百次的锤锻感悟,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加精细活,和你们阵法那种推演、构架、引动天地灵机的路子,可是大不相同。”
“你……”
“你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吗?阵法一道,博大精深,穷极一生也未必能窥其全貌,你何必分心他顾?”
仇远的话语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其中并无恶意,反而透着几分替吴升考虑的关切和不解。
他见过太多好高骛远的年轻人,最后往往一事无成。
吴升神色不变,依旧谦和,但眼神中的认真却丝毫未减:“前辈所言极是,阵法与锻造,确有天壤之别。”
“晚辈也知此求或许唐突,但心中对锻造之道,确有兴趣。”
“晚辈并非妄求速成,也知贪多嚼不烂之理。”
“今日前来,只是想请前辈帮忙,检验一下晚辈在锻造一途,是否真有那么一丝天分。”
“若有,晚辈愿在阵法修行之余,略作尝试,若无,晚辈立刻绝了此念,绝不敢耽搁前辈时间,亦不敢耽误自身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坦率的无奈:“再者,晚辈如今身份略有不同,所遇之事,也渐趋复杂。”
“兵者,凶器也,亦是护道之器。”
“若所用兵刃,非出己手,或经他人之手,晚辈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万一有人在其中暗动手脚,关键时刻,恐有掣肘之虞。”
“故而,若有可能,晚辈希望能对自己的兵刃,了如指掌,甚至……亲力亲为。”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对兵器不放心”这一点,却是吴升的真实想法之一。
随着实力提升,面对的敌人层次越来越高,一件完全由自己掌控、知根知底的兵器,确实至关重要。
仇远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吴小友是担心兵器被人做了手脚?”
“哈哈哈,这好办!你若不嫌弃老仇我这手艺糙,以后你需要什么兵器,尽管来找我!我仇远打出来的东西,别的不敢说,用料实在,绝无暗门!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能得二品锻造师如此承诺,是多少修炼者求之不得的事情。
吴升面露感激,拱手道:“前辈技艺,名震碧波,晚辈自然信得过。只是……”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仇远,“晚辈想学锻造之心,并非全因于此。晚辈确实对化顽石为神兵,融金铁铸利器之事,心向往之。此心此念,还望前辈成全,给晚辈一个尝试的机会。”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对前辈的尊敬,也有自己的坚持,理由也说得过去。仇远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温和、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青年,心中那点不解和劝退的心思,倒是慢慢淡了。
他沉吟片刻,摸着下巴上的短髯,打量着吴升,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行!既然吴小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仇远小气,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似的!哈哈哈!”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抹了把嘴:“成!那咱们就不废话,试试看!跟我来!”
仇远的私人锻造工坊,就在这院落的后方,比前面的休息室大了数倍。
里面并非吴升想象中那种烟熏火燎、杂乱无章的模样,反而异常整洁。
巨大的锻炉此刻已经封火,但余温尚存,让室内暖烘烘的。
各式各样的锤具、钳具、模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或摆在架子上,锃光瓦亮。
工作台宽大平整,上面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零件和图纸。
墙角堆放着一些形态各异的矿石原料,在灯火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
仇远没有立刻开始教学,而是指着这整洁有序、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工坊,对吴升说道:“吴小友,你看我这里,与你阵法部那些刻画阵纹、推演灵机的静室,是否截然不同?”
吴升点头。
仇远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与深意:“其实,阵法师、锻造师、炼丹师,之所以能同处天工坊,被归为天工一脉,绝非偶然。你可知道,我们三者最大的共通之处是什么?”
吴升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晚辈浅见,三者共通之处,在于皆是取天地之力,成己身之用。”
“哦?细说说看。”仇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吴升缓缓道来:“首先,皆取于天地自然。”
“阵法师,引动、驾驭、乃至改变一方天地的灵气、地势、风水等自然伟力,以困敌、护己、攻伐。”
“锻造师,取大地深处蕴养千万载的珍稀矿物,其本身便是天地精华凝聚,承载着独特的物性规则。”
“炼丹师,则采撷日月精华、雨露滋养而生的灵草宝药,调和其阴阳五行,激发药性。”
“三者源头,皆在天地自然。”
仇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次,取用之法与难点各异。”
吴升继续道,“阵法师所取灵气,最为直接却也最飘渺。”
“灵气无定,变化万千,阵法师之难,在于如何稳定这无形之力,如何构架使其如臂使指,如何变化以应万端。”
“此需极强神念与对天地灵机敏锐的感悟。”
“锻造师所取矿物,其力内敛而稳固。”
“矿物天生坚韧,内蕴的物性规则夯实无比,如同顽石。”
“锻造师之难,在于如何解构这稳固之力,如何融合不同物性,如何重塑为可承载修炼者元罡、心意相通的神兵利器。”
“此需对材料本质的深刻理解,对力量、火候的极致掌控,以及一颗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千百次锤锻的匠心。”
“炼丹师所取灵草,介于两者之间。”
“灵草药性相对温和且固定,却又蕴含生机变化。炼丹师之难,在于如何解析药性本源,如何调和君臣佐使,如何激发使其药效倍增而不相冲。此需对药性药理了如指掌,对火候时机精准把握。”
“最后。”
吴升总结道,“三者对修炼者自身的要求,亦有共通之处。”
“皆需强大的神念或精神力量,用以精细操控。”
“皆需对自然万物、对道有一定的感悟,方能更好地理解、沟通、利用这些天地之力。只不过侧重点不同,阵法重悟与构,锻造重力与感,炼丹重辨与衡。”
一番话,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仅说出了共通之处,更点明了三者核心的差异与难点。
仇远听完,眼中已满是赞许,甚至有一丝惊叹。
他用力拍了下吴升的肩膀,哈哈笑道:“好!说得好!不愧是阵法部的翘楚,这悟性,这见识,果然非同一般!能将我天工三道的本质看得如此透彻,年轻人,了不得!”
“而你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咱们就直接点。”
仇远走到一个书架旁,翻找了一下,取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册子,递给吴升。
“不管学阵法、锻造还是炼丹,最基础的要求,是个人修为至少达到八品凝气境。”
“唯有踏入八品,体内产生炁,方有引动、解析天地之力的最基本资本。”
“虽然这炁远不如你们五品高手的元罡那般霸道强横,但胜在温和可控,用于沟通、解析这些相对被动的天地之物,却是恰到好处。”
仇远指着吴升手中的册子,神色认真起来:“这是一本最基础的《解石诀》,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教导修炼者如何运用自身之炁,当然,你现在是元罡,效果更佳。”
“去感知、沟通、初步解析矿石内部蕴含的物性灵机。”
“这就像是学锻造的开蒙功课,你先看看,能否理解,能否初步运转。”
他将册子塞到吴升手中,洒脱地拍了拍手:“我这边还有点收尾的活计要处理,你就在这看,这里安静,光线也好。”
“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问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解析矿石和你们解析阵法灵力、推演天地灵机,看似都是解析,实则天差地别,如同奔跑与飞行,本质虽都是移动,但方法、感受、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你先试试看,莫要强求,更别觉得丢人。”
“这玩意,没天赋的,看一个月也入不了门,有天赋的,也得琢磨个几天。”
说罢,仇远便不再管吴升,自顾自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把未完工的短刃胚子,对着灯光细细观察起来,偶尔用特制的刻刀进行一些细微的修整,神情专注。
吴升拿着这本《解石诀》,走到工坊内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下。
桌上有一盏明亮的灯,将书页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书页,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讲述了如何调动体内能量炁,以特定的频率和方式,渗入矿石,感知其内部结构、能量流动、属性偏向等等,并附有一些最基础的矿石图谱和能量反馈特征说明。
对吴升而言,这《解石诀》的内容,简单得如同孩童启蒙读物,他理解并掌握这种最基础的解析法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学习,只是快速浏览一遍,其中的原理、行功路线、注意事项,便已了然于胸,融会贯通,直接达到了圆满层次。
他现在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学会,而是用多长时间学会,才显得合理。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
普通人,哪怕是有些天赋的,学习这《解石诀》,在八品凝气境的支撑下,快则三五天入门,慢则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能在三天内初步掌握并成功解析第一块矿石的,就算有锻造天赋,可以继续深造。
两天内掌握的,可称天赋不错。
一天内掌握的那绝对是锻造天才,值得倾力培养。
吴升略微沉吟。
太快了,惊世骇俗,容易引人怀疑。
太慢了,又不符合他天才阵法师的人设,也显得效率低下。
又想了想……
何必畏畏缩缩。
“仇前辈。”
吴升放下手中的《解石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聚精会神打磨刃口的仇远。
“嗯?”仇远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怎么?有哪里看不懂?还是觉得枯燥?没事,慢慢来,这玩意急不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看了大半天,屁都没琢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