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长青武院,院长办公室。
罗晴安,这个外表雍容、气质温婉,内里却早已换了芯子的妇人,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并非绝色,眉眼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肌肤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滑,此刻正带着一种慵懒而惬意的神情。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通体火红、如同燃烧火焰的小狐狸。
这小狐狸皮毛油光水滑,显然被照顾得极好,但此刻蜷缩在她怀里,身体却微微颤抖着,一双灵动的狐狸眼中,既有对主人抚摸的、近乎本能的舒适感,更有一种深植于灵魂的、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恐惧。
它记得,上一只白色的前辈,就是在某个午后,被这只抚摸着它的、温软如玉的手,轻轻一捏,便化作了一蓬血雾,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跪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的,依旧是那位老王。
京都镇玄司的巡查,三品境界的强者,在京都这卧虎藏龙之地也算是一号人物。
但此刻,他额头触地,身躯伏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恭敬得如同面对君王。
“碧波郡,天剑阁那边,如何了?”罗晴安的声音很柔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指尖轻轻梳理着小狐狸颈后的红毛。
老王不敢怠慢,立刻回答道:“回禀大人,天剑阁区域,已被血色雾源完全笼罩。”
“其护山大阵仍在勉力支撑,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以及截获的天剑阁内部求援讯息判断,最多两三日,大阵必破。届时,阁内九万余弟子,以及依附的数十万凡人,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必然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罗晴安平静无波的面色,小心翼翼补充道:“不过……若是天剑阁那位久不出世的老祖肯出手,以其二品神意境的通天修为,或可力挽狂澜,镇压此雾源……”
“呵呵。”罗晴安轻笑出声,打断了老王的话,手指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惹得小狐狸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慢条斯理道:“老祖?那位老祖啊,早就走了。”
“走了?!”老王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怎么可能?!天剑阁乃其毕生心血,数万弟子门人……他就这么……弃之不顾了?!”
罗晴安抬起眼帘,瞥了老王一眼,那眼神平淡,却让老王瞬间如坠冰窟,重新低下头去。
“老王啊,等你修行到一定境界,触摸到后天神通的门槛,你就会明白。”
罗晴安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想要真正超脱,想要在道途上走得更远,有些东西,是必须舍弃的。”
“什么人族,什么妖族,在你我这般求道者眼中,有分别吗?”
“本质上,不过都是天地间挣扎求存的生灵罢了。为了些不相干的晚辈,浪费自己百年苦修得来的道行,浪费那可能窥得更高境界的一线天机……你说,这是不是愚不可及?”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对了,有句话,不知你信是不信。”
老王伏在地上,声音发干:“大人请讲,属下……洗耳恭听。”
罗晴安将小狐狸举到眼前,与那双惊恐的狐眼对视着,缓缓道:“天才,往往比庸人,更容易背叛他所出身的群体。”
老王身躯一震,不明所以。
罗晴安似乎来了谈兴,她放下小狐狸,任由它在桌上瑟瑟发抖,自己则端起一旁的清茶,浅浅啜饮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高傲:“你不信?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便明白了。”
“其一,视角与诉求。”
“庸人困于柴米油盐,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家族延续。”
“他们的利益与群体紧密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背叛群体,对他们而言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而天才呢?”
“他们看到的,是更广阔的天空,是更玄妙的道途。”
“群体的利益、规则、道德,于他们而言,常常是束缚,是拖累。”
“当群体的存在阻碍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或者有更强大的力量、更长的寿命、更玄奥的知识摆在面前时,你猜,他们会如何选择?”
“其二,孤独与认同。”
“天才,因其卓越,往往与群体中的大多数格格不入。”
“他们的思想不被理解,他们的追求被视为怪异。”
“这种长期的、精神上的孤独,会滋生疏离感,甚至怨恨。”
“他们会觉得,是这群庸人拖累了自己,是这群愚昧之辈无法理解自己的伟大。”
“当有另一个圈子,比如同样强大的存在,或者许诺给予他们理解与认同的势力向他们抛出橄榄枝时,他们更容易产生归属感,从而背叛原有的群体。”
“毕竟,在原来的地方,他们是异类,而在新的地方,他们或许能被理解。”
“所以,你猜他们又会如何选择?”
“其三,资源与代价。”
“天才的成长,需要海量的资源。”
“而一个群体,能供养的天才是有限的。”
“当群体无法满足天才日益增长的资源需求时,矛盾就产生了。”
“天才要么停滞不前,要么去寻找新的资源来源。”
“而背叛,往往是最快、最直接的获取方式。”
“用群体的利益,去换取个人的晋升。”
“对天才而言,群体的存亡,与自己的道途相比,孰轻孰重?”
“更何况,在漫长的修炼岁月中,亲情、友情、同门之谊……”
“这些凡俗的情感,真的还能束缚住一颗追求永恒与强大的心吗?呵呵,他们不过是活着的白骨。”
罗晴安的声音不高,却让老王满头大汗。
他跪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所以啊。”
罗晴安放下茶杯,语气悠然,“那个二品的老祖,本身就是个天才。你觉得,一个天才,会真的在乎那些他眼中的蝼蚁吗?会在乎那些资质平庸、注定无法与他同行、甚至可能成为他拖累的弟子门人吗?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已经看见了死亡了。”
“对于这种命中已经注定的角色,这些角色早死晚死又有什么不同?”
老王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罗晴安微微倾身,靠近老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而像这种老祖级别的人物,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是……人之妖。”
“人之妖?!”老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对,人之妖。”
罗晴安笑盈盈地点头,眼神却冰冷如霜,“这是你们人族自己孕育出的妖。”
“你们察觉不到,但我们能感觉到。”
“他们骨子里对同族的蔑视、对资源的贪婪、对力量的渴求,远比我们这些外妖对你们的恶念,要纯粹得多,也隐蔽得多。”
“这些顶尖的天才啊,何时把你们当成同胞?”
“他们自视清高,自诩为天选之子,视众生为蝼蚁,以天下万民的血肉为温床,供养他们那无底的欲望和道途。”
“所以。”
她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慵懒,“这样一个人之妖,做出抛弃宗门、远遁千里的选择,难道很难理解吗?”
“不,一点都不难。”
“恰恰是你们,在他成长的那些年,用你们的崇拜、供养、期待,将他异化成了天才,将他从人的范畴里剥离了出去。”
“天才是天才,人是人,狗是狗。”
“三者,泾渭分明,本就不是一路。”
老王彻底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以往对宗门老祖的敬畏,对强者的崇拜,在此刻这番冰冷刺骨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如果连自己族中最顶尖的存在,都视同族为草芥,为资粮……那他们这些苦苦挣扎的人,又算什么?
罗晴安很满意老王脸上的表情,她重新将颤抖的小狐狸抱回怀里,轻轻抚摸着,语气转冷:“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六孙女胡灵韵。但我的孙女死在碧波郡,碧波郡,就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你。”
她看向老王,命令道,“继续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将消息散播出去,不用太直白,只需点出胡灵韵这三个字,让那些还活着、还有心思琢磨的人知道,天剑阁这数万伤亡,这滔天血孽,源头在谁。”
“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那个杀了胡灵韵的人。”
“如果他不杀我的孙女,我便不会去动天剑阁。”
“所以,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老王身躯一震,重重叩首:“属下明白!定将此事办妥!”
他心中最后那点对人族老祖的幻想和敬畏,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连人族自己的顶尖强者都能做出抛弃宗门、与妖族合作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三品巡查,还装什么忠义?
或许,真如这狐妖所说,修行到了高处,种族、立场的界限,早已模糊。
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
至于代价……自然是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来承担。
谁让你们当初,要把这些人捧上神坛呢?
谁让你们主动的跪在别人的脚下,称呼他们为爱豆。
罗晴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对了,吴升那件事,你应该已经办妥了吧?”
老王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回大人,审核已全盘通过。今夜子时一过,明日吴升便会正式被委任为碧波郡琉璃市镇玄司巡查。”
“很好。”
罗晴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小狐狸的后颈,引得小狐狸又是一阵颤抖,“现在就把他高高捧起,让他先尝尝权势的滋味,再让他体会到,没有匹配实力的权势,是多么脆弱可笑,寸步难行。”
“让他焦虑,让他心急。人一急,就会犯错,就会放下很多东西。他一急,自然会来京都,来寻求力量,寻求丹药,寻求一切能让他坐稳位置、提升实力的东西。到那时……”
她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才会明白,什么狗屁人族大义,什么镇玄司职责,都是虚的。”
“唯有力量,唯有资源,才是真实。”
“他会来找我们,他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人族的天才,而是我们的同族。好好相处,毕竟,像他这样的天才,本质上,才是我们的同类。我们,或许可以被称作天才之族。哈哈哈哈哈……”
罗晴安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在她看来,庸碌的众生是蝼蚁,而像吴升这样有潜力、有野心、有可能认清现实的天才,才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将他们从愚昧的群体中剥离出来,让他们加入食利者的行列,以天下为血食,这才是这个残酷世界真正的运转法则。
老王伏在地上,听着这笑声,心中凛然。
这狐妖,当真算计深远。
提前将吴升推到巡查的高位,让他品尝到权力带来的便利,也必将让他感受到实力不足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危机感。
这种落差,会像毒药一样侵蚀一个人的心志。
只要吴升开始焦虑,开始不顾一切地寻求力量,那么他离堕落,离被他们拉拢,也就不远了。
届时,一个为了丹药、为了资源可以抛弃原则的天才,自然会成为他们天才之族的一员。
这手段,看似温和,实则诛心。
“是,属下明白,定会配合好吴巡查。”老王沉声应道,他已经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
碧波郡,天剑阁外围,无名小山之巅。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吴升负手立于山巅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里,本该是碧波郡九大宗门之一、占地广阔、气象万千的天剑阁山门所在。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迷雾,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方圆数百里的天剑阁山门连同周边区域,完全笼罩其中。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翻涌、蠕动,如同拥有生命。月光洒落,不仅未能穿透这血雾,反而被其折射、吸收,使得整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妖艳的暗红色,仿佛大地在汩汩流血。
即便相隔数十里,吴升依然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邪异、诱惑的复杂气息,让人闻之欲呕,却又隐隐有种灵魂被牵引的错觉。
“好大的手笔……”吴升低声自语。
这六级雾源的规模,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
整个天剑阁,数万弟子,数十万凡人,此刻就如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毒气的血色囚笼之中,生死未卜。
而在他的感知中,情况更加直观。
得益于猎妖人天赋,他能看到,那无边无际的血色浓雾深处,密密麻麻,遍布着无数猩红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只被雾源侵蚀、异化,充满了暴戾、嗜血欲望的妖魔!这些光点强弱不一,有的微弱如萤火,有的则炽烈如小型火炬,甚至有几个光点,其散发出的邪异波动,让吴升都微微侧目。
“都是上好的宝药啊……”吴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流露出一种见猎心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