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有心无力,看着,却改变不了。”
“与其占着位置,不如退下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着吴升,笑容真诚了些:“我这辈子,对得起身上这身皮,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救过些人,也杀过些该杀的妖魔。”
“现在退下来,应该也没人能说我柳寒胥是临阵脱逃的孬种吧?”
“自然不会。”吴升摇头,语气肯定,“前辈功绩,漠寒县百姓都记着。”
“记不记得的,无所谓了。”柳寒胥摆摆手,“我问心无愧,便好。”
“那前辈之后准备去哪?”吴升再次问道,“若暂无特别想去之处,不妨来碧波郡?我在那边,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为前辈寻个清闲差事,安稳度日。”
柳寒胥看了吴升一眼,眼中闪过感激,但随即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吴升,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和山峦,“我不打算留在北疆九州了。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准备……去南疆看看。”
南疆?
吴升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
柳寒胥是真正的边陲人,铁血半生,见证了太多的牺牲与无奈。
北疆这片土地,尤其是漠寒县如今的结局,或许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或许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解脱与出路。
“南疆……”吴升斟酌着开口,“前辈是去散心,还是……”
“算是……重新开始吧。”
柳寒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憧憬,“我打算到了南疆,找个气候宜人、不那么打打杀杀的小城,用这些年的积蓄,开一家小武馆。”
“教教孩子,强身健体就行,不指望出什么高手。”
“要是运气好……”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道:“或许还能遇到个不嫌弃我这粗人的婆娘,成个家,生个娃。”
“年纪不小啦,再不抓紧,怕是真的要绝后喽。”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
但吴升却能听出那话语背后,一丝对平凡温暖的渴望,以及对前半生戎马生涯的告别。
“那么。”
吴升停下脚步,对着柳寒胥,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提前祝前辈,南疆之路,一帆风顺。武馆兴隆,早日觅得良缘。”
柳寒胥也停下脚步,将烟头在路边的积雪中摁熄,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伸出大手,用力握了握吴升抱拳的手。
“你也是,吴升。”
他看着这个早已青出于蓝的后辈,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后……如果你也去南疆,记得联系我。我电话号码,不会换。”
“一定。”吴升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在风雪飘摇的街口,互相看着。
没有再多的话语。
柳寒胥最后对吴升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裹紧了大衣,踩着积雪,朝着镇玄司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吴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前路各殊。
……
漠寒市长青武院,大学部。
相较于外面的清冷,武院内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只是走在校园中,能明显感觉到一种压抑和躁动不安的气氛。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大多带着迷茫和焦虑。
大学部礼堂。
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建筑。
此刻,礼堂内空旷而安静,只有前排零星坐着四十名学生。
他们是接到紧急通知前来的,大学部四个年级,每个年级综合排名前十的佼佼者。
总共四十人,是漠寒县长青武院这一代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一小撮。
此刻,这四十名天之骄子坐在空旷的礼堂前排,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疑惑和不解。
“突然通知来礼堂开会,还是只叫我们前十里的人……到底什么事?”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考核或者任务?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
“也可能是发福利?毕竟我们快毕业了,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培养计划?”
“得了吧,还福利……我听说,上面可能要放弃我们漠寒县了!”
“什么?!放弃?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我也听家里提过一嘴,好像……支援要撤了。”
“那我们怎么办?武院怎么办?”
猜测在学生们中间弥漫。
有人懵懂无知,觉得只是寻常会议。
有人消息灵通,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也有人将信将疑,内心充满惶恐。
很快,礼堂侧面的幕布被掀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径直来到讲台前。
看到此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丰择崖。
漠寒市长青武院院长,也是整个漠寒县教育体系的旗帜性人物之一。
一年多前,他曾因漠寒县体系调整而短暂离职,但后来因继任者意外身亡,又临危受命,重新执掌武院。
丰择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四十张年轻、还带着稚气、但此刻写满紧张和求知欲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一些学生不由得低下了头。
“今天召集各位前来。”
丰择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是因为一件关乎你们每个人,以及你们家庭未来的大事。”
“此次会议内容,严格保密,在官方正式通告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能做到吗?”
“能!”台下学生们下意识地齐声应答,但眼中的疑惑更浓了。什么事,需要如此郑重?
丰择崖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相信在座的各位,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们……”
“是真的。”
“漠寒县的现状,远比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要严峻得多。盘踞在此的妖魔祸患,短期内已无彻底解决的可能。”
“来自北疆其他八州及京都的支援力量,损失惨重,将于一个月内,全部撤离。”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什么?!”
“全部撤离?!”
“那我们怎么办?武院怎么办?我们的家怎么办?!”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不敢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
很多学生脸色煞白,他们或许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传言,但从未想过,事情会严重到放弃、撤离的地步。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这里的一切……
家庭、朋友、校园、熟悉的街道……难道就要这么被放弃了吗?
也有一些学生,虽然同样面色沉重,但相对镇定,显然之前已有心理准备。
丰择崖抬起手,虚压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威势散发开来,礼堂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压抑和恐慌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
“肃静。”
丰择崖沉声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现实,面对现实,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是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撤离已成定局。接下来,漠寒县全境,将启动大规模民众迁徙计划。”
“我们武院的大学部,以及各城市的高中部,也会同步开启学生的转学、安置工作。”
“而你们四十位。”
丰择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是武院这一代最优秀的学生,是漠寒县未来的希望。在这种时候,你们理应,也拥有优先选择的权利。”
“为了避免后续大规模报名时可能出现的混乱和不确定性,武院决定,提前三天,单独为你们四十人,开启一次特殊问询通道。”
学生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讲台上的院长。
“你们有三天时间。”
丰择崖一字一句道,“三天内,决定你们想去北疆其他八州中的哪一个。”
“确定之后,将意向直接汇报给我,由我亲自为你们向目标州府提交申请。”
“以你们的资质和成绩,申请通过的概率极高。”
“各州府对于吸纳你们这样的优秀人才,也会持欢迎态度,并提供相应的安置补贴和便利。”
他目光严肃地补充:“但请注意,此次特殊通道,仅能涵盖你们的直系亲属。”
“即你们的父母、亲生兄弟姐妹、祖父母等。”
“很抱歉,在这种特殊时期,武院和官方能提供的保障有限,只能优先确保你们最核心家人的迁移与安置。”
“希望你们能理解。”
直系亲属……
不少学生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家中情况。
也有人面露难色,显然有无法割舍的非直系亲人。
“好了。”
丰择崖没有给太多消化时间,直接道,“话已带到。各年级排名第四到第十的同学,现在可以离开了。回去好好思考,与家人商量,三天内给我答复。记住,保密。”
被点到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虽然满腹疑问和震撼,但在院长威严的目光下,还是陆续起身,带着沉重和茫然的心情,默默离开了礼堂。
很快,礼堂前排,只剩下了十二个人。
四个年级,每个年级的前三名。
留下的十二人,神色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接下来院长要说的,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
丰择崖看着台下这十二张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面孔,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留下你们十二位,是因为你们是这一届真正的翘楚,是武院倾注最多心血培养的种子。”
丰择崖缓缓道,“除了之前告知的事项,武院,以及我个人,还希望为你们多做一点事情。”
他侧过身,看向舞台侧面的幕布阴影处,微微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接下来,我为各位介绍一个人。”
介绍一个人?台下十二名学生都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这种场合,院长要介绍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幕布阴影里,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裤,拉链未拉,显得随意而从容。
他的面容算得上俊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阅历与力量,他就这么平静地走到讲台中央,与丰择崖并肩而立。
丰择崖向旁边让开半步,将这个青年完全展现在十二名学生面前。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向台下介绍:“这一位,曾经也是我们漠寒县长青武院的学生。”
第一句话,就让台下众人心中一震!
校友?这么年轻的校友?能让丰院长如此郑重介绍的校友?
丰择崖的声音继续响起,沉稳有力,在空旷的礼堂中回荡:“吴升同学在离开武院后,前往碧波郡发展。凭借其过人天赋与不懈努力,如今……”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屏住呼吸的十二张面孔,一字一句道:“任职碧波郡长青武院参议长。”
“兼任碧波郡联合司谕。”
“兼任碧波郡琉璃市城卫军执事。”
“兼任碧波郡镇玄司巡查部巡查。”
“同时,亦是碧波郡镇玄司天工坊认证,四品阵法师,四品锻造师。”
“以及,碧波郡镇玄司观星阁认证,五品主簿。”
每报出一个头衔,台下十二名学生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当最后一个头衔落下时,整个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神色平静的青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碧波郡!那是北疆最繁华强大的州郡之一!
参议长!联合司谕!城卫军执事!镇玄司巡查!更恐怖的是,四品阵法师!四品锻造师!五品观星主簿!
任何一个头衔,放在漠寒县,都足以让人仰望!而这么多令人目眩的头衔,竟然同时集中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而且,这个人,还曾是他们武院的学长?!
丰择崖看着台下学生们那呆若木鸡、又渐渐燃烧起希望火焰的眼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肃容道:“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
“欢迎吴升先生!”
“啪、啪啪啪……”
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变得热烈、乃至狂热般的掌声,在空旷的礼堂中骤然响起,经久不息。
十二名漠寒县最顶尖的年轻天才,用尽全身力气拍着手掌,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名为吴升的青年身上,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风雪中,看到了一盏骤然亮起的、指引前路的明灯。
吴升站在讲台上,迎着那十二道灼热、复杂、充满期待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当然,他也温柔的看了看一个女生,在女生眼神颤抖的看过来时。
唉。
好久不见了,顾青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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