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恰恰是因为吴升是吴升,是因为吴升展现出了足以让京都某些人投资、愿意施舍一些利益出来的潜力和价值。
换做其他人,哪怕是当时那五十几个巡查一起上京,没有吴升这样的核心人物和势,恐怕也只会是石沉大海,甚至可能被当作闹事者处理掉。
作为一个前辈,一个本该庇护后辈、扛起责任的中年骨干,在关键时刻却无能为力,甚至需要后辈去冒险、去争取,这让他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无力。
什么时候,这天下需要年轻人去冲锋陷阵、去独挑大梁了?
他们这些中坚力量,难道真的已经老去,或者……妥协到失去了血性吗?
吴升听出了柳寒胥话语中的沉重与真诚。
他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柳前辈,不必如此。人的一生,不同的阶段,做不同的事。有些事,轮到你了,就是你了,躲不开,也逃不掉。我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而已。”
顺势而为。
在天下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
所谓的逆天改命,所谓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本质上,或许也只是在更大的势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发力的支点。
真正的逆天,或许根本不存在。
命就是命,时间到了,该发生的就会发生。所谓的改变,或许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柳寒胥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是啊,轮到你了,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在天下大事前,个人的那点力量,算得了什么?所谓的逆天改命……嘿。”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吴升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些关于命运、关于个人与时代的空泛道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它无法指点迷津,也无法带来慰藉。
“姬前辈……他还好吗?”吴升忽然问道,语气平静。
柳寒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一抹复杂难明的苦笑:“没想到……你还记得他。”
姬无命,柳寒胥的师兄,当年吴升在漠寒当差时,曾有过数面之缘,虽无深交,但那位前辈给吴升留下的印象颇为深刻,是个看似散漫、实则内里深情的人物。
“他啊……”
柳寒胥吸了口烟,声音低沉下去,“一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没了。一次很普通的雾源清剿任务,评级不高,按理说不该有问题……可偏偏就出了意外。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吴升沉默了。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柳寒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人这东西,说没就没了。意外这东西,说来就来。我们谁也没办法站在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说,往后一两年,这世道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是啊。”吴升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手中的烟快要燃尽。
柳寒胥将烟头在旁边的积雪里按灭,抬起头,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容,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行了,我也不跟你多唠叨了。”
“早点回去吧,好好修炼。”
“实力才是硬道理,这个世道,没实力,说什么都是空的。”
吴升点了点头,将烟头也捻灭,郑重地对着柳寒胥,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对这位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前辈的敬意,也是告别。
柳寒胥坦然受了这一礼,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扭过头,掩饰了过去。
吴升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吴升!”柳寒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吴升停下脚步,回过头。
柳寒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声音干涩地道:“如果……如果将来,你发现情况不对,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或者……太危险了。”
“那就跑吧。离开北疆,离开这是非之地。”
“去南疆,去西域,去东海……去哪儿都行。”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你……不欠北疆什么,这次你为漠寒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责你什么。”
“真的……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看透许多事情的前辈,对一个他欣赏、甚至有些羡慕的后辈,最真诚、也最无奈的忠告。
吴升看着柳寒胥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轻松,甚至带着点洒脱的笑容。
“我会的,柳前辈。”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南疆,我肯定会去的。到时候,一定去拜会您。”
是的,他一定会去南疆。
不仅仅是因为柳寒胥可能会去那里隐居,更因为,《长生妙望录》指向了南疆金麟府。
只是,这个“未来”何时到来,现在还不知道。
柳寒胥听出了吴升话语中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年轻人。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保重。”
“保重,柳前辈。”
吴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冰雪覆盖、依旧残留着伤痛与重建生机的土地,看了一眼站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有些佝偻的柳寒胥,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镇玄司外的街道。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背上,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漠寒市清晨清冷的街道尽头。
柳寒胥站在原地,望着吴升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手中的烟蒂彻底被寒风吹冷,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栋依旧忙碌喧嚣的临时办公楼。
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这个冬天,还很漫长。
漫长到,真是要怨恨这傻逼天气,真的是不公平,漠寒怎么就寒了,就不能暖吗,真的是烦。
不过想一想。
若是哪一天,这天下的民众能够喜欢上雪,那么这世道也就不会这么艰难。
也算得上是盛世了吧。
至少现在漠寒县的人,没有一个喜欢这种像纸钱一样的雪。
……
传送阵的光芒在无人山涧中缓缓熄灭,吴升的身影出现在熟悉的环境中。
凛冽刺骨的寒风与皑皑白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润微凉的空气,和笼罩着山野的蒙蒙雾雨。
温度从零下十几二十度跃升到零上十二三度,虽然以吴升如今的体魄,早已寒暑不侵,但环境的骤然变化,还是让他的心情为之一松。
放眼望去,山间草木虽不如春夏繁盛,却依旧带着南国的青翠,与漠寒那片被冰雪和死亡覆盖的土地,恍如两个世界。
“碧波郡……真是块宝地。”吴升低声自语,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
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劳碌,处理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数字与人命,心头的压抑与沉重,似乎也被这江南冬日的烟雨冲刷掉些许。
他没有耽搁,身形一晃,便已掠入自己使用了许久的那个隐蔽洞府。
洞府内一切如旧,简单整洁,布满了之前设下的防护与预警阵法。
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人闯入,阵法也运行完好。
接下来的事,轻车熟路。
吴升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材料,开始在洞府核心区域,精心布置凤栖梧桐聚元图。
繁复的阵纹随着他的指尖勾勒,在元罡的灌注下逐渐亮起,散发出温和而沛然的吸力,开始缓缓牵引、汇聚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接着,他又布置了数层隐匿、防护、以及辅助静心的阵法。
做完这一切,吴升盘膝坐于聚元图中央。
眼下的他的宝药海量。
时间在闭关中悄然流逝。
自1月10日进入洞府,吴升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度修炼状态。
洞府之外,碧波郡的冬日时而烟雨蒙蒙,时而短暂放晴。
但对于洞府内的吴升而言,只有体内奔腾不息、越来越浩荡的元罡洪流。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他的气息在以惊人的速度稳定而坚定地攀升。
日均增加体魄72万!
当吴升于2月1日,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大。
最终体魄:3019.19万!
体内骨骼之中,仿佛有三千万元罡化作的金色海洋在缓缓流动,每一滴海水都凝练到极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举手投足间,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隐隐有被排开、撕裂的细微声响。
单纯的体魄数值直接翻倍有余。
而实际的毁伤能力、防御力、恢复力、以及对元罡的掌控力,综合提升何止五倍?
他静静地感受着自身的变化。
皮肤莹润,隐有宝光,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的密度和强度都已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现在是三品髓海境界,此境核心便是开拓骨骼,强化髓海,容纳海量元罡。
寻常三品武者,髓海能容纳百万元罡已是极限。
而吴升,三千万元罡充盈髓海,这已完全超出了髓海这个概念的常规范畴。
“差不多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独特的圣体天赋。
“圣体:你的髓海远超常人广袤,你的髓海在演炼至极限时,可以蜕变突破为圣体,进入圣体境。”
对于正常武者而言,三品髓海境界之后,便是要凝练武道真意,突破至二品神意境界。
如果吴升没有获得圣体天赋,以他如今的元罡积累和武道领悟,恐怕早已水到渠成。
但圣体天赋的存在,为他打开了一条截然不同、更为艰难也更为强大的道路。
他需要将髓海这个基础境界,锤炼到真正的、前无古人的极限,乃至超越极限,引发生命本质的蜕变,成就圣体。
如今,体内所有骨骼内部的髓海,都已被精纯雄浑的金色元罡填满,甚至隐隐有撑满之感。
身躯经历了海量元罡的日夜冲刷、以及天罡鎏金针的反复刺激,强度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足以承载如此恐怖的力量而不崩坏。
吴升仔细内视,评估着自身状态。“按照现在的感觉,髓海虽然充盈,但尚未达到真正的极限和饱和。骨骼的强度、脏腑的协同,似乎还能再承受一部分提升。”
他心中估算,“大概……再多出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体魄的元罡总量。”
“并将身躯强度同步提升到相应层次,应该就能触及那个极限,引动圣体蜕变。”
也就是说,下一次闭关,若一切顺利,资源足够,他便有极大概率,突破三品髓海境的桎梏,踏入独一无二的圣体境!
这个境界,并非传统的二品。
而是髓海境的更高阶形态,一种根基夯实到极致后的升华,其潜力与威能,绝非普通二品可比。
“不错。”
这二十天的苦修,成果斐然。
有了如今三千万元罡打底的恐怖实力,即便真的与京都某些势力撕破脸皮,他的生还乃至反制概率,也将指数级提升。
生死搏杀,尤其在这种高层次的对抗中,实力差距带来的就是绝对的压制,多一分力量,便多一线生机,容不得半点侥幸。
不过,为了确保下一次闭关能一举功成,顺利突破至圣体境,他需要做更充分的准备。
其中关键一环,便是提升官衔。
“现在是二月了。”
吴升站起身,“先回碧波郡镇玄司看看,若无事,便该将目光投向城卫军体系了。”
在镇玄司体系内,从巡查再往上,便是监察,但那需要前往京都,且涉及更复杂的派系与人事。
城卫军还有很多羊毛可以薅。
心念已定,吴升将洞府恢复原状,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