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郡琉璃市,城卫军大厦。
州府参军柏青松的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这位在碧波郡城卫军体系中位高权重、执掌一方军务的老人,此刻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心头五味杂陈。
吴升。
这个名字,在过去短短几个月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响彻了整个碧波郡,乃至引起了京都某些层面的注意。
从一个被自己拽过来统领,火箭般蹿升至执事,再到前不久闹出惊天动地动静、为漠寒四亿灾民争取到体面安置的英雄。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就坐在自己面前,神色平静,目光坦荡,甚至没有先开口。
但柏青松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州府参军有什么特殊的魅力或实力。
对方看中的,只是自己这个位置所能带来的、通往更高官职的通道。
他又想进步了。
柏青松心中暗叹。
这才多久?
从正执事到……再往上,在碧波郡城卫军体系内,留给吴升的高级实权职位,已经不多了。
亲卫队长、县丞、县令。
亲卫队长这个位置,虽然实权未必有县令大,但位置特殊,是州府参军,或同级别高官的贴身卫队首领,能接触到核心圈子,且通常由绝对信任的心腹担任。
目前这个位置的人,背后站着京都某位大人物,轻易动不得。
虽然最近京都那边隐隐有风声传来,大意是“吴升若想谋个一官半职,只要不是太过分,可以适当给予”。
但柏青松很清楚,这里的“一官半职”和“不过分”,绝不包括轻易触动那位大人物的“奶酪”。
亲卫队长,暂时给不了。
县丞?
前不久刚提拔上去一位,能力不错,也还算听话,现在就把人拿掉,太过难看,也容易寒了
而且县丞终究是副职,以吴升如今展现出的能量和需求,一个副职恐怕难以满足。
那么,就只剩下县令了。
碧波郡下辖数县,县令已是一方父母官,城卫军一把抓,是地方实权派的顶峰。
再往上,就是需要京都直接任命的州府级高位了。
把吴升放到县令的位置上……
柏青松心中飞速盘算。
京都的暗示,他收到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安抚”和“收买”。
给吴升一个足够高、足够有分量的位置,既能满足其“进步”的欲望,也能将他更紧密地“绑”在现有的体系内,让他从“麻烦”变成“自己人”,至少表面上是。
一个县令的位置,对京都的那些大人物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不过是众多棋子中的一枚。
吴升喜欢被人喊“吴大人”?那就让他当这个“吴县令”好了。
而碧波郡现任的几位县令中,倒真有一位,让柏青松有些头疼,起了换人的心思。
虎允龙。
碧波郡县令,今年已八十高龄。
此人早年也算得力干将,办事雷厉风行,算是柏青松这一派系的中坚。
但近几年,随着年事渐高,脾性越发古怪固执,开始有些“不服管”了。
对京都的一些命令阳奉阴违,在地方上也越发独断专行,讲究起“我行我素”。
虽然还没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乱子,但这种苗头很危险,尤其是在当前北疆局势微妙、京都希望加强控制的背景下。
一个不听话、甚至可能倚老卖老、成为不稳定因素的老家伙,是时候该挪挪位置,给新人让路了。
吴升,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新人选”。
有实力,虽然具体多强柏青松不清楚,但能闹出那么大动静,肯定不弱。
有“背景”,疑似与京都某派系达成默契?
有“功劳”,漠寒之事,而且年轻,有冲劲,正好用来替换掉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老虎。
关键是,怎么换?
直接下令免职?
虎允龙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在碧波郡都有一定根基和威望,直接动手,难免引人非议,也可能激起反弹。
最好是让他“主动”让贤。
想到这里,柏青松心中已有计较。他抬起头,看着从进来后只简单问候过一句、便安静坐在那里仿佛在欣赏墙上字画的吴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吴执事此来,可是对目前的职位有所想法,想要……更进一步?”柏青松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吴升收回目光,看向柏青松,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柏参军。下官确有此意,还望参军成全。”
果然。
柏青松心中暗道,脸上却露出些许为难和斟酌之色:“嗯……吴执事近来所为,老夫也略有耳闻。漠寒之事,你做得……不错。虽然方法激烈了些,但结果总归是好的,救民于水火,此乃大功。以你的能力和功绩,想要谋求更高的职位,理所应当。”
他观察着吴升的反应,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专注,便继续道:“只是……”
“我碧波郡城卫军体系内,合适的职位也不多。亲卫队长一职,职责特殊,现任队长乃京都……嗯,暂时不宜轻动。县丞嘛,倒是副职,对你而言,怕是有些屈才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倒是有一个位置……碧波郡的县令,虎允龙虎大人,年事已高,近来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处理政务也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曾与老夫提过,有退隐山林、颐养天年之意。只是这县令之位,责任重大,需得德才兼备、年富力强者方能胜任。”
“吴执事你年轻有为,实力不俗,又心系百姓……”
柏青松特意加重了“心系百姓”这四个字。
“不知……可有兴趣,为碧波郡的百姓,担起这份责任?”
县令!
吴升心中微动。
他来之前,最好的预期不过是亲卫队长,那已能带来官阶的显着提升。
没想到,柏青松一开口,竟然是县令之位。
这可比亲卫队长高了不止一级,是真正的一方诸侯,封疆大吏!能调动的资源、获得的权限、以及伴随官衔提升可能带来的天赋和每日资源,都将有质的飞跃!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沉稳地回应道:“柏参军厚爱,下官感激不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乃是下官本分。若能为碧波郡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下官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参军信任与百姓期望。”
柏青松看着吴升平静中透着坚定的眼神,心中暗赞此子果然沉得住气,听到县令之位竟然没有半分失态。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好!吴执事有担当,老夫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又是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虎允龙大人毕竟在任多年,劳苦功高。虽然他有意退隐,但具体何时退,如何退,是否愿意举荐贤能……老夫也不好强逼。”
“这样吧,吴执事,你若真对此位有意,不妨亲自去拜访一下虎大人。”
“若你能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写下举荐信,举荐你接任碧波郡县令之位,那老夫这边,自然鼎力支持,上报京都,为你运作。你看如何?”
亲自去说服虎允龙?还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写下举荐信?
吴升瞬间明白了柏青松的用意。
这是要借他这把“刀”,去解决掉那个不听话的“老刺头”。
成功了,吴升顺利上位,柏青松清理了不听话的下属,京都那边也乐见其成,皆大欢喜。
失败了,是吴升自己“能力不足”,说服不了老前辈,与他柏青松、与京都都无干系,虎允龙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大家面子上也还算过得去。
而且,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吴升的“能力”和“手段”,是否足以坐稳县令之位。
“下官明白。”
吴升站起身,对着柏青松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无波,“多谢参军指点。”
“下官这就去拜访虎大人。”
“嗯,去吧。”
“虎大人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的东侧。”柏青松挥了挥手,目送吴升离开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柏青松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公式化的“欣慰”和“为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一丝玩味。
“吴升……县令……虎允龙……”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整个北疆九州,现在谁不知道吴升是个“官迷”?
对权力、对官位的热衷,简直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欲望,才好控制。
给他一个足够高的位置,让他尝到权力的甜头,他自然会更“懂事”,更“听话”。
至于这个位置本身是不是实权,能调动多少资源,对京都的大人物们而言,其实无关紧要。一个县令而已,再大的实权,也在北疆,也在他们制定的规则框架内。
关键是,吴升能不能拿下这个位置?
或者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和“决心”,让虎允龙那个老顽固“心甘情愿”地让位?
柏青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开始在心里推演。
虎允龙那个老家伙,他太了解了。
倔强、固执、自负,而且因为年事已高,最近几年越发有些“癫狂”和“不清醒”,对京都的命令阳奉阴违,对自己的指示也时常置若罔闻。
换掉他,是柏青松早就有的想法,只是碍于其多年积累和尚未完全撕破脸,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刀”。
现在,吴升送上门了。
这把“刀”够快,也够“锋利”,背后似乎还有京都的默许。
用来斩断虎允龙这个日渐不听使唤的“旧枝”,再合适不过。
但虎允龙就那么好对付吗?
八十岁的人了,在碧波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自身实力也不弱。
真要逼急了,反咬一口,也是麻烦。
吴升虽然近来风头正劲,但毕竟是外来者,在碧波郡毫无根基。
他凭什么让虎允龙乖乖让位?靠嘴皮子说服?柏青松觉得可能性不大。
靠武力威胁?
吴升实力不明,但虎允龙也不是泥捏的,而且对同僚动用武力,是官场大忌,容易落人口实。
靠利益交换?
虎允龙那个年纪,那个脾性,普通的利益恐怕难以打动他,而且他如果真那么看重利益,也不会渐渐脱离掌控了。
柏青松在心里快速给出了几种可能。
其一,吴升凭借京都背景和自身潜力威逼利诱,让虎允龙认清形势,主动退让。
可能性较低。
虎允龙倔得很,未必吃这一套,而且他未必相信吴升真有那么大的背景,或者即使相信,以他现在的状态,也可能破罐子破摔。
其二,吴升找到虎允龙的把柄或软肋,进行要挟。
可能性中等。
虎允龙在任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
但吴升初来乍到,短时间内能否找到足以让虎允龙就范的关键把柄?难说。
其三,双方谈崩,吴升无功而返。
可能性较高。
这是最可能的结果。
虎允龙死不松口,吴升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县令之事就此作罢。柏青松可以顺势安抚吴升,再想其他办法,比如安排个虚职,或者干脆冷处理。
其四,吴升动用某种非常规手段,甚至……让虎允龙“意外”消失或“自愿”消失。
可能性极低。
吴升没这个能力,但吴升认得其他人吗?
有可能。
只是这样风险太大,后患无穷,吴升看起来不像如此鲁莽之人。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吴升碰一鼻子灰回来。”
柏青松放下茶杯。
让年轻人去碰碰壁也好,杀杀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光有“背景”和“功劳”就能坐上去的。
到时候,自己再出面“安抚”或“斡旋”,既能展现自己的能量,也能让吴升更加“懂事”。
至于虎允龙?
让他再在那个位置上待一段时间也无妨。
只要吴升这次试探失败,虎允龙应该能明白自己的处境有所“改善”,说不定能稍微收敛一些,重新变得“听话”点。如果还是冥顽不灵……那再想其他办法不迟。
“年轻人,路要一步一步走,官要一级一级升。县令……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柏青松低声自语。
……
吴升离开柏青松的办公室,走在城卫军大厦宽敞明亮的走廊里。
脚步稳健,心中却已飞速转过诸多念头。
县令。
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亲卫队长虽近核心,但终究是“护卫”、“近臣”的角色。
而县令,那是一县之尊,大权在握,是真正的封疆存在,有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官衔提升,必然带来新的天赋。
这才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实力,才是一切的基础,有了更强的实力,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才能应对京都可能到来的更多“麻烦”,才能避免哪天“死的像路边野狗”。
“必须拿下。”吴升的眼神平静。
不管那个虎允龙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多么难缠,这个位置,他势在必得。
柏青松想借刀杀人,他不在乎。
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对方若是识相,主动让位,大家体面,自己或许还能给予一些补偿。
若是不识相……吴升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体面是相互给的,若对方不要体面,那他也不会客气。
虽然直接动手杀人,后续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容易引人注目,打破他目前相对低调的状态,但为了县令之位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这个风险,值得冒。
他一边思忖,一边走向电梯。
碧波郡琉璃市作为州治,城卫军大厦内聚集了本郡城卫军体系的大部分高层。
那位虎允龙县令的办公室,据柏青松所说,也在东侧。
倒是省了奔波。
来到电梯前,恰好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神色精干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一抬头看见吴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极为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吴执事!您回来了?”
吴升看了一眼,认出此人。
李察,他升任统领时,上面配给他的秘书之一。
后来他升任副执事、执事,李察似乎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更高级别的文职人员。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嗯,李秘书。”吴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走进电梯。
李察连忙侧身让开,殷勤地跟了进来,主动按下顶层的按钮,然后垂手站在吴升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放得极低。
电梯门缓缓关闭。
“吴执事,您这是要去见柏参军吗?还是有其他公务?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李察小心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讨好。
“不用,我自己处理即可。你去忙你的吧。”吴升。
“是,是。吴执事您慢走,有事随时吩咐。”李察连忙应道。
电梯很快到达楼层,门一开,李察抢先一步侧身按住开门键,恭敬地目送吴升走出电梯,直到电梯门再次合拢,才松了口气,脸上依旧残留着激动和感慨。
“吴执事……真是了不得啊。”
李察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有羡慕,有敬畏,也有一丝庆幸。
他回想起吴升刚“空降”到城卫军,担任统领时的情景。
那时,很多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统领心存疑虑甚至不屑。自己作为被指派给吴升的秘书,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新上司是什么脾性,前途如何。
结果呢?
吴升以雷霆手段迅速站稳脚跟,展现出惊人的实力和手腕。随后更是如同坐火箭般蹿升,副执事、执事……每一次升迁都出人意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
连带他这个“吴系”出身的秘书,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从普通文书,到现在负责机要协调,接触的层面和能调动的资源早已今非昔比。
“跟对人,比努力更重要啊。”李察心中感慨。
他自己能力不算差,也够勤奋,但如果没有跟上吴升这趟快车,恐怕现在还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熬资历。
而吴升呢?
年纪轻轻,已是执事,如今更是直接去那层……
看方向,似乎不是柏参军的办公室那边,难道是去找那位?
李察不敢多想,只是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更要紧紧抱住吴升这条大腿。
这位年轻的执事大人,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
吴升走出电梯,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东侧走去。这层的环境明显比楼下更为安静、肃穆,走廊两侧的房门也都更为厚重,显示出主人的身份不凡。
很快,他来到一扇标有“碧波郡县令—虎允龙”铭牌的办公室门前。
没有犹豫,吴升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依旧不弱的声音。
吴升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的风格,与柏青松那种沉稳大气、充满书卷气的风格截然不同。
空间同样宽敞,但装饰显得更为粗犷、彪悍。
墙壁上挂着一张完整的、处理过的斑斓虎皮,虎头狰狞,栩栩如生。
家具多是深色实木,造型厚重,透着一种强硬的气息。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光芒,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岁老人应有的浑浊。
他穿着一身熨烫笔挺的城卫军高级制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
此刻,他并未伏案工作。
而是舒适地靠在高背椅里,手中拿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书,正眯着眼睛翻阅。
听到有人进来,虎允龙抬起眼皮,扫向门口。
当看到是吴升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和审视。
他放下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吴执事?稀客。找老夫有何贵干?”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而且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显然,这位虎县令对吴升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年轻俊杰”,并不怎么感冒,甚至可能早有耳闻,心存芥蒂。
吴升仿佛没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疏离,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步履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在虎允龙对面的椅子上坦然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