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岛,采言薇独居的小院。
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从天空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庭院里的青石小径,压弯了古松的枝桠,也模糊了远处海天一色的界限。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落雪的簌簌声,和海风穿过山林的低吟。
采言薇已回到仙岛数个小时。
她换下了在吴家时那身简约的现代装束,重新穿回了水蓝色的流仙裙,静静地坐在卧榻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目光失神地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的心,却比这窗外的风雪更加纷乱,无法宁静。
几个小时前,海岸边吴升那番平静却惊心动魄的坦白,依旧震撼。
“体魄三千万……三品髓海境巅峰……”
“天剑阁六级雾源,是我独自解决。”
“霸刀山庄厉惊鸿,是我所杀。”
“若我愿意,可一夜之间,让九大宗门自碧波郡除名……”
“并无师承……”
而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
琉璃仙岛,九族盛会,狩猎大赛……
那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吴升突然独自离开,直到深夜方归,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她当时虽有疑惑,却从未深想。
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时,他们一行人早已被狐妖盯上!若非夫君暗中出手,解决了那两只潜藏的狐妖,他们恐怕早已在睡梦中遭遇不测,死得不明不白!
霸刀山庄的天才弟子厉惊鸿,那个在云霞州都声名赫赫、被视为未来霸刀山庄接班人的恐怖存在,连同他的护卫队,在九族盛会期间离奇失踪,至今是悬案。
原来……他们并非失踪,而是全部死在了夫君一人手中!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还有天剑阁的六级雾源事件……
那等足以覆灭一宗的恐怖灾祸,竟然也是夫君独自暗中解决!镇玄司、城卫军、各大宗门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夫君却已孤身深入,力挽狂澜!事后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林玉斓……
那位长青武院曾经的副院长,那位在外人眼中神秘、强大、甚至被误解为吴升师尊的女子。
原来,她并非师尊,而是师妹。
一个同样天赋异禀、身世复杂、被夫君默默守护却最终遗憾陨落的师妹。
夫君偶尔的失神,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与黯然,原来皆源于此。
他心中,对那位师妹,定是怀着极深的愧疚与遗憾。
一件件,一桩桩,那些曾让她感到困惑、不解,甚至隐隐不安的片段,此刻终于串联成线,指向了那个她从未真正看清、却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男人。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层面,她的夫君,早已独自面对、并解决了如此多恐怖的危险!
他所处的世界,所面对的敌人,所肩负的重量,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
“三千万体魄……三品髓海境巅峰……”
采言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如今十一万体魄,在蓬莱仙岛同辈中已属顶尖,足以傲视同侪。
三千万体魄?那是何等概念?是她的近三百倍!是许多老一辈强者、甚至一些宗门老祖都难以企及的恐怖高度!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武者的认知范畴!
她的夫君,那个平日里对她温和、偶尔会走神、会在吃饭时照顾她口味、会在雪夜牵着她的手散步的男人……真正的实力,竟然达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她终于明白,为何夫君总说“不必帮他”,“很危险”。
那不是推脱,不是轻视,而是事实。
他面对的老魔,她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潜藏在水下的,是足以颠覆一切的庞大与恐怖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
翌日,清晨。
风雪已停,碧波郡的天空被洗刷得湛蓝如洗,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为琉璃市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外衣,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的清新气息。
吴升的身影,出现在长青武院恢弘庄严的大门前,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气息内敛,步履从容,看似与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学子们并无二致。
今日来此,有两件事。
其一,是漠寒县长青武院大学部选送的那九名天才弟子,已抵达碧波郡。
转学手续等杂事,自有武院方面和城卫军体系协调处理,无需他亲自过问。
但他作为引荐人,又是他们曾经的校友。
于情于理,都该出面见一见,稍作提点,也算全了同乡之谊,不负顾老当初所托。
其二,则是关于自身官衔的进一步提升。
镇玄司体系内。
巡查、天工坊阵法师、锻造师、观星阁主簿、镇魔卫等职衔,短期内提升空间已不大,或需特定契机。
而镇魔狱体系虽有提升可能,但处理起来耗时耗力,眼下并非最佳选择。
反倒是长青武院体系,尚有潜力可挖。
一来,他本身便是长青武院大二在读学生,身份正当。
二来,长青武院作为培养北疆未来栋梁的最高学府,其内部晋升体系,尤其是序列排名,不仅关乎名誉资源,更是挂钩天赋奖励,这正是吴升目前所需。
北疆原九州,现因漠寒剧变,仅余八州。
每州皆设长青武院大学部,八院学子共同参与排名。
其中,“小序列”取前九十九名,而“大序列”,又称“北疆联合长青天罡序列”,则只取前三十六名。
能位列天罡序列者,无不是北疆年轻一代中真正的翘楚,人中龙凤。
吴升的目标,便是这天罡序列之首,北疆联合长青天罡序列一。
这意味着,他将成为北疆八州所有长青武院学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此等身份带来的声望、资源,尤其是天赋奖励,必然丰厚。
此外,若能跻身天罡序列,便有资格角逐北疆学联执事之位。
此职仅在序列前三十六名中遴选三人担任,地位超然,权限更在院务参议长之上,可视为更高规格的学子代表与管理者。
吴升如今已是碧波长青武院的“院务参议长”,若能再进一步,夺得“北疆学联执事”之位,其在长青武院体系内的影响力与能调动的资源,将再上一个台阶。
这两件事,可并行推进。
一旦功成,好处不言而喻。
吴升步入武院,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普通学子,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院长办公楼走去。
……
院长办公室位于武院深处一栋独立的古朴小楼内,环境清幽。
吴升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院长汪逐流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吴升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陈设简雅,书卷气浓厚。
汪逐流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抬头,见是吴升,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吴大人,稀客啊!快请坐!”
汪逐流热情招呼,亲自去沏茶。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显然这段时间院务缠身,颇为劳累。
“汪院长,叨扰了。”吴升微笑颔首,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礼节。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汪逐流将一杯清茶放到吴升面前,也在对面坐下,笑容真诚,“说起来,正要好好感谢你。漠寒县选送来的那九位同学,资料我已经看过了,个个都是好苗子,天赋、心性皆是上佳!”
“尤其是那位顾青泉同学,更是难得。”
“你能将他们引荐至我碧波长青,实乃我武院之幸!我已吩咐下去,一切从优,该给的福利、资源,绝不会少,定会为他们创造最好的修行条件,绝不负你和顾老的期望!”
他话语诚恳,安排周到,显然对吴升引荐的这九人极为重视,也存了交好吴升的心思。
吴升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放下后认真道:“汪院长言重了。他们能来碧波长青,是他们的机缘,也是武院的缘分。日后还望院长多加照拂,吴升在此先行谢过。”
“诶,不必言谢,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汪逐流连连摆手,脸上笑容更盛。
他似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主动提及:“说起来,自上次的那个副院长……”
“唉。”
“之后,这副院长的位子,一直空缺。”
“院务繁杂,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有点吃不消咯。”
“上面也物色了几个人选,但要么资历尚浅,要么意向不强,暂时还定不下来。”
吴升心中了然,那只狐妖死的老惨了,叫出来的声音,现在想想还是愉悦。
还有狐妖的心脏,真的美味。
吴升当着对方的面,把对方的心脏吃了,现在想想,还真的是历历在目。
“院长辛苦。”吴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看着汪逐流眉宇间的倦色,心中微动。
这位汪院长为人正直,勤于院务,对他这个特殊学生也一直多有照拂。
如今独撑大局,确是不易。
略一沉吟,吴升手指在储物戒指上轻轻一抹,一个巴掌大小、材质古朴的玉盒便出现在手中。
他将玉盒推到汪逐流面前的茶几上。
“吴大人,这是……”汪逐流一愣。
“一点心意,院长切勿推辞。”
吴升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近来院务繁重,院长操劳,吴升看在眼中。”
“此盒内有几株五品宝药,于我眼下用处不大,但对夯实根基、调理气血颇有裨益。”
“院长或可自用,亦可赠与家中晚辈,算是我对院长平日关照的一点谢意,与公事无关,纯属私谊。”
汪逐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五品宝药,即便对他这等三品境界的武者而言,亦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资源,用于自身或赐予后辈,都大有裨益。
吴升此举,既体面,又贴心,显然不是贿赂,而是一种基于私谊的馈赠,让他极为受用。
“这……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汪逐流连连摆手,但脸上的喜色却掩藏不住。
“院长不必客气,收下便是。您为武院殚精竭虑,些许药材,不足挂齿。”吴升态度诚恳。
汪逐流推辞几句,见吴升坚持,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玉盒,放入怀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热切:“既如此,老夫就厚颜收下了。吴大人有心了!日后在武院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院长客气。”
吴升点头,转而说起正事,“今日来访,除漠寒几位学弟学妹之事,还有一事,想请院长帮忙。”
“哦?但说无妨!”汪逐流正色道。
收了厚礼,他自然更显热络。
“是关于北疆联合长青天罡序列的挑战。”
吴升直言不讳,“我想参与排名,并挑战序列第一。”
汪逐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以他对吴升表面上展现出的实力的了解,以及吴升过往不经意间展现的种种不凡,有此雄心,实属正常。
他抚掌笑道:“好!有志气!以吴大人你的实力,依我看,怕是距离四品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吧?争夺天罡序列,乃至问鼎榜首,大有希望!”
“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即刻为你提交申请,并协调安排挑战事宜。序列第一的那位,如今正在京都总院进修,挑战需前往京都进行,我会尽快沟通,确定时间。”
“有劳院长。”吴升再次道谢,态度始终谦和,并未因自身实力或即将到手的县令之位而有丝毫倨傲。
对方是武院院长,年长位尊,该有的礼节不可废。
况且,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汪逐流此人处事圆融,又肯帮忙,值得以礼相待。
汪逐流对吴升这份不骄不躁、沉稳有礼的态度更是欣赏,连连摆手:“不劳不劳!此乃我分内之事!”
“能为我院学子争取荣耀,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且回去等消息,最迟明日,我便将具体安排告知于你!”
“好,那便静候院长佳音。”吴升起身,准备告辞。
汪逐流也连忙起身相送,两人又客气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而就在吴升与汪逐流边说边笑,一同走出院长办公室,来到走廊时,迎面正好碰上了一行九人。
正是顾青泉,以及另外八名从漠寒县长青武院选送而来的天才弟子。
他们刚刚办理完一些基础手续。
正准备来院长办公室拜见汪院长,聆听训示,没想到竟在走廊里与吴升不期而遇。
九人看见吴升,皆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惊喜激动、乃至些许局促的神色。
尤其是看见汪院长亲自将吴升送出,态度亲切,更让他们对吴升在碧波郡的地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是吴升学长!”
“还有汪院长!”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几人低声交流,眼神中充满感激与赞叹。
这一路从漠寒到碧波,他们深切体会到了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若非吴升这层关系,他们纵然天赋不错,想要如此顺利转入碧波郡长青武院大学部,并获得诸多优待,几乎不可能。因此,他们对吴升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顾青泉看着被汪院长亲自送出的吴升,心中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