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长兴温泉山庄的路上,吴升正在思考着一些事。
轩辕烈主动寻来,希望他协助调查轩辕苒苒之死,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如何协助,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介入,却需仔细权衡。
“私人交情,还是官方身份?”吴升在心中反复推敲。
从个人利益出发,他倾向于帮助轩辕烈。
南疆金麟府,轩辕邸,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轩辕烈身为一邸之主,亲自前来,姿态放得颇低,若能借此机会与之结交,建立起一份“人情”甚至“友谊”,对吴升未来可能前往南疆发展,无疑是一笔宝贵的政治资产。
这纯粹是基于个人未来规划的考量,是私谊,是投资。
但,绝不能以北疆官方身份主导此事。
吴升眼神冷静。
轩辕苒苒之死,绝非寻常案件。
她是南疆重要家族的核心子弟,死在北疆地界,死在从京都返回南疆的途中。这已不是简单的凶杀案,而是涉及两疆关系、牵扯多方势力的重大外交事件!
其中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疆京都,才是北疆最高权力中枢,对外事务的最终决策者和代表。
他吴升,即便在碧波郡乃至长青武院体系内地位特殊,也绝无权代表北疆官方与南疆重要势力进行实质性接触和承诺。
擅自越权,是政治大忌,是对京都权威的严重挑战。
一旦被京都方面得知,轻则猜忌打压,重则可能被视为有不臣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他实力已至三品巅峰,体魄三千万,堪称当世强者,但在北疆这潭深水中,依旧需存有敬畏。
京都底蕴之深,无人可测。
圣体不出,谁人敢言无敌?吴升不清楚自己在北疆这潭水中,到底是在浅水区嬉戏,还是已在深水区边缘。
在拥有绝对碾压一切、超脱规则的实力之前,遵守体系内的政治规则,是生存和发展的智慧。
安全感,从来不是为所欲为的资本。
再者,若以官方身份介入,成功了,功劳是集体的,是镇玄司、是京都领导有方。
一旦失败,或引发后续冲突、外交风波,他吴升极有可能被推出来承担全部责任,成为平息南疆怒火、缓和内部矛盾的替罪羊。
届时,墙倒众人推,谁还会记得他今日的热心?
“保持私人身份,进退自如。”吴升得出结论。
以私人朋友的身份,在“不违背原则、不损害北疆利益”的前提下,给予轩辕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信息,既能结下善缘,又能将政治风险降到最低。
即便京都事后追究,也有回旋余地。
“但,程序正确,不可或缺。”吴升思路愈发清晰。
最好的方式,是主动上报,寻求授权。
这不意味着放弃主动权,而是更高明的自保与借势。
“主动联系京都,上报此事。”吴升做出了决定。
其一,表尊重,示忠诚。
第一时间向京都汇报,表明自己尊重上级权威,承认京都的最终决定权,将自己置于体系规则之下。这在官场是基本的政治智慧,能极大降低京都的猜忌。
其二,求背书,降风险。
无论京都最终给出什么指示,全力协助、有限配合、还是冷处理、甚至严令禁止。
吴升都有了行动的依据。
即便他后续想私下做些什么,也是在得到京都不予介入或默许的指令后,风险会小很多。
这叫奉旨办事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前提是君有命。
其三,探风向,明意图。
通过京都对此事的反应速度和指示内容,可以窥见北疆高层对南疆的整体战略倾向,是积极拉拢结交,还是谨慎接触防范,亦或是不屑一顾?
也能看出京都对此案的重视程度。
这些信息,对吴升未来行事,至关重要。
“规矩之内,方能游刃有余。”吴升目光平静。
他并非畏惧京都,而是深知在实力未达到真正意义上的超然之前,善用规则、借力打力,远比蛮干更有效率,也更安全。
想到这里,吴升停下脚步,取出手机。
他没有打给宋映寒的爷爷宋丰朝。
那位是真正高层巨擘,是能在京都核心圈层说得上话的人物。
眼下这件事,层级还不到需要惊动那等存在的程度。
贸然越级上报,反而不美。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楚留星。
镇玄司巡查部监察,上次京都之行,在镇玄司总部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对他似乎颇为欣赏,也留下了联系方式。
楚留星的层级足够处理此类跨区域接触的报备,又不像宋丰朝那般高高在上,是眼下最合适的沟通对象。
吴升翻出楚留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楚留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属于监察的威严。
“楚监察,我是碧波郡琉璃市巡查,吴升。”
吴升语气恭敬,开门见山,“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吴升?我记得你。说吧,什么事?”楚留星的声音缓和了些。
吴升没有废话,简明扼要地将轩辕烈来电、其身份、其女轩辕苒苒在北疆遇害、其亲自前来希望北疆协助调查复仇等情况。
清晰、客观地汇报了一遍,并说明了自己与轩辕烈约定的会面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楚留星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几秒钟后,楚留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嗯。吴升,你能在第一时间想到上报,很好。心中有大局,眼里有组织,这非常不错。”
他先肯定了吴升的做法,这既是鼓励,也是定调。
潜台词是你这么做是对的,知道轻重。
“而关于这件事。”
楚留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正式,“京都的原则是明确的。”
“掌控主导权,避免事态升级。”
“任何地方或个人,未经授权,绝不允许擅自与南疆重要势力进行可能影响两疆关系的实质性接触。”
“这是铁律。”
他强调了原则,表明京都对此类事件的高度敏感和严格控制。
“不过。”
楚留星语气又略微放松,“此次情况特殊。”
“对方是苦主,亲自前来,为女寻仇,于情于理,我们北疆作为地主,若全然不理,显得不近人情,也有损我北疆泱泱大域的气度。”
“从维系两疆基本友好、展现人道关怀的角度出发,给予适当的协助和信息支持,是可行的,也是必要的。”
吴升安静地听着,心中明了。
楚留星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维系友好、人道关怀,本质还是利益二字。
既要防止南疆借此生事,又要适度安抚,展现北疆的负责任形象,最好还能借此机会,观察甚至影响南疆势力,为北疆争取更多潜在利益。
“监察大人。”
吴升适时问道,态度恭谨,“那依您之见,我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是否需要司里或京都方面派人接手?”
“不必。”
楚留星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既然第一时间上报了,又身在碧波郡,与对方已有接触,由你继续跟进处理,最为合适。”
“一来,你是我镇玄司巡查,身份很高,与对方接洽,不算辱没了他轩辕邸主的名头。二来,碧波郡情况你也熟悉,其他几位同僚眼下各有要务,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就以巡查身份,先与他接触,探明其具体诉求,看看他到底想要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记住,我们的底线是不直接、公开介入其复仇行动,不提供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或外交纠纷的武力支持,不承诺我们无法做到或可能损害北疆利益的事情。”
“在符合上述底线的前提下。”
楚留星的语气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滑,“可以提供一些合理范围内的协助,比如……”
“分享我们已掌握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调查信息。”
“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为其在北疆的行动提供一些便利。”
“总之,尺度你自己把握。”
“原则是协助可以,但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中。”
“帮忙可以,但责任不能落到我们头上。”
“如果事情办得漂亮,促成南疆势力对我北疆好感,乃至未来可能的合作,那自然是功在朝廷,利在千秋。”
“若是过程中有些许波折,或者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作为一线巡查,也要有独立处置复杂情况的心理准备和能力。”
“毕竟,外交无小事,但也正是这样的事,最能锻炼人嘛。”
吴升心中雪亮。
楚留星这番话,说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事情你去办,好处如果有大家分,黑锅如果必要你自己背。
镇玄司乃至京都,不会公开、直接地为轩辕烈的私人复仇行为背书或提供武力支持,但默许甚至希望吴升以个人或巡查身份,有限度地帮助对方,既能安抚南疆,又能观察局势,还能避免北疆官方直接卷入。
成了,是京都领导有方、镇玄司处置得当。
砸了,那是吴升个人经验不足、处置失当。
这算不算甩锅?某种程度上是。
但在官场,这已是常态。
楚留星能给出“在底线内提供协助”的授权,并默许吴升以巡查身份接触,本身已是一种支持。
至少,吴升接下来的行动,有了“奉令行事”的幌子,即便尺度稍大,只要不触及真正底线,也有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