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罡风在护罩外呼啸,脚下的金属巨鸟撕裂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
吴升站在轩辕烈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思绪却已飘向数月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他来晚了。
或者说,他赶到时,结局已定。
轩辕苒苒,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纯真姑娘,还有付长生、付吟生这两位沉稳干练的付姓长辈,已经被妖魔取代。
而那晚,他动用了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的、足以让任何生灵体会到绝望二字真谛的手段。
他没有立刻杀死那些占据了轩辕苒苒和付家兄弟皮囊的狐妖,而是最痛苦的方式,将它们的魂魄从那温暖的新衣服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然后再将它们一寸寸碾碎。
让它们在清醒的意识中,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分解、湮灭。
却又在最后关头被强行吊住一丝生机,反复品尝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刑。
现在回想,京都那些狐狸,其隐忍和稳健确实令人佩服。
它们图谋南疆,试图渗透,派出的精锐被吴升无声无息地灭了个干净。
可事后,京都方面竟像是无事发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甚至没有在内部进行任何明显的、针对性的调查或清洗。
吴升当时就有所怀疑,现在结合更多信息,猜测愈发清晰。
“京都的确有两股势力,至少有两个派系。”
吴升心中思忖,“一方求稳,以圈养、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渗透、控制北疆,将其视为稳定持续的粮仓和修炼场。另一方,则更为激进,或许寿元将尽,或许追求更极致的突破,倾向于更激烈、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甚至不惜冒险,染指南疆。”
这次渗透南疆、截杀轩辕苒苒一行的人,行事风格狠辣激进,且目标直指南疆势力,与京都主流那种低调发育的风格不太相符。
更可能,这是那激进乙方的一次私自行动。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甲方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如果乙方因此惹上麻烦,被南疆盯上甚至重创,对甲方而言,未必是坏事。
“所以,楚留星的反应才会那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默许。”
吴升心中冷笑。
对方大概以为这只是南疆某势力在北疆吃了亏,过来寻仇,属于常规的江湖仇杀范畴。
只要不把火烧到北疆官方头上,不引发两疆大规模冲突,镇玄司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甚至可能希望南疆的怒火,能烧到京都某些不听话的激进派狐狸头上,为他们清理门户。
吴升默默思索。
“吴巡查,可是此地?”
片刻后,轩辕烈低沉沙哑的声音将吴升的思绪拉了回来。
刀鸟已悬停在一片荒僻山林的上空,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森林。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此地隐约透出的阴森。
数月过去,大自然强大的修复力已经开始抹去那场空难的痕迹。
被坠机冲击波摧毁的树木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桠,烧焦的土地被新生的植被覆盖,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剧。
“是这里。”
吴升点头,伸手指向下方一处相对平坦、植被略显稀疏的山谷,“具体失事点,以及我们发现异常痕迹的区域,在那边。看,那里还有些许未完全腐朽的金属残片。”
顺着吴升所指,轩辕烈目光瞬间锁定了山谷中几处反射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碎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缩紧,额头青筋再次暴起。
“我们下去。”轩辕烈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
刀鸟收敛光芒,朝着地面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尚有数百米时,两人便已纵身跃出。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吴升和轩辕烈如同两颗流星,从高空直坠而下。
吴升身形飘然,落地时点尘不惊。
轩辕烈则如一块陨石,“轰”的一声踏在地面,强劲的冲击力让他脚下坚硬的山岩都裂开数道缝隙,尘土飞扬。
轩辕烈根本顾不上看吴升那举重若轻的身法,一落地,便如同疯虎般扑向那几处飞机残骸。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扭曲、带着锈迹的金属,仿佛能从那上面感受到女儿最后的恐惧与绝望。
随即,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
战斗的痕迹,即便过去了几个月,在高手眼中依然清晰可辨。
断裂的树木并非自然倒塌,切口带着利爪或兵刃的痕迹。
地面有被强大力量轰击出的浅坑,边缘焦黑。
空气中,尽管已经很淡,但轩辕烈身为二品神意境巅峰强者,又是复仇心切,依然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妖物令人作呕的残留气息。
“妖气……果然是妖物!”
轩辕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杀气再次不可抑制地爆发。
而他没有浪费时间悲春伤秋,猛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暗红色木头与不知名金属制成的古朴罗盘。
罗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符文。
中心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凹槽,凹槽内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的光泽。
“血脉罗盘……”吴升目光微动,看着轩辕烈的动作。
只见轩辕烈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蕴含着强大气血力量的血液滴入罗盘中心的凹槽。
“嗡……”
罗盘轻轻一震,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被激活,逐一亮起。
中心的血液如同水银般流动,迅速融入罗盘内部。紧接着,罗盘内一根细长的、如同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尖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轩辕烈死死盯着指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以秘法催动。
几个呼吸后,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一顿,直直地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山峦,微微颤动。
“找到了!”
轩辕烈低吼一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果然!之前距离太远,血脉感应模糊,无法精确定位!”
“现在靠近了,罗盘终于有反应了!走!”
他一把收起罗盘,甚至来不及和吴升多解释,再次召唤出金属巨鸟,纵身跃上。
吴升紧随其后,落在鸟背。
他心中了然:“血脉罗盘……”
“以南疆特有的血脉秘术炼制,能以同源血脉为引,在一定范围内追踪目标。之前轩辕烈在遥远南疆,感应不到,或感应模糊。如今来到事发地附近,距离拉近,便能精确定位残留血脉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也就是狐妖老巢,或者最后的死亡之地。”
他倒是有些意外南疆有这等奇物。
看来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传承和手段,不能小觑。
他当夜是靠搜魂术强行读取狐妖记忆找到的巢穴,而南疆则依靠血脉秘术。
殊途同归。
刀鸟再次冲天而起,按照罗盘指引,朝着东南方向疾飞。
距离越近,罗盘指针颤动得越发剧烈,指向也越发精确。
不过片刻,刀鸟便悬停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山壁前。
山壁藤蔓缠绕,岩石嶙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
轩辕烈看着几乎要跳出罗盘的指针,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收起罗盘,操控刀鸟,对着那面山壁,猛地挥出一道凝练的刀罡。
“轰!”
山石崩裂,藤蔓粉碎,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暴露出来。
洞口幽深,向内散发出阴冷、污秽、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怨煞之气!
吴升看着这个洞口,这正是他当夜找到并屠戮一空的那个狐妖巢穴。
两人落下刀鸟,踏入洞窟。
一进入洞窟内部,轩辕烈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洞窟不大,但内部的景象,堪称炼狱。
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溅射、涂抹、堆积着各种骨骼的碎片。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一寸寸碾碎、敲烂、拧断后的残渣。
有的碎骨深深嵌入岩壁,有的散落满地,与尘土混合。
白的、灰的、带着黑色干涸血迹的骨渣,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地面,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即便是过去了几个月,即便是只剩下骨头渣子,现场的这种惨烈程度,依然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施暴者当时是何等的暴怒,何等的酷烈。
那不仅仅是为了杀戮。
更像是一种宣泄和折磨,要让这些妖物在死亡前,经历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轩辕烈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仇恨。
只是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这是什么人干的?妖魔内讧?”
吴升摇了摇头:“不知,镇玄司应该没有查到这一个地方,可能是什么未知的第三方干的吧。”
“这天下多多少少的是有些好人的。”
“或许是有路过的人看不过?又或许是其他。”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自己干的,而且,某种意义上,这也确实可以推给妖魔内讧或者未知第三方。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在骨头渣子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
当夜他被轩辕苒苒等人的惨状激怒,下手确实狠辣了些。
不过,对这些披着人皮、生食活人、毫无底线的妖物,再狠辣的手段,他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些骨头渣子还能如此生动地记录下那夜的疯狂。
就在这时,吴升的脚步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弯腰,从一堆格外厚实的骨渣
书籍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材质特殊,即便沾染了骨粉和污迹,依然能看出不凡。
“嗯?”吴升疑惑地将书籍表面的骨粉拍掉,只是看了看封面。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他将书本递给了对方。
轩辕烈原本还沉浸在洞窟的惨状和震惊中。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吴升递过来的书本上,又疑惑的翻开了两页。
只是扫了一眼而已,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一颤!
那书页上,用古老而独特的文字和图案,描绘着某种玄奥的丹方和法诀,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行文风格、使用的特殊符号,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南疆古老传承的气息……
轩辕烈绝不会认错!
“长生妙望录!!”
他失声低吼,猛地抢前一步,几乎是从吴升手中夺过了那本书籍,双手颤抖着,急切地翻看着。
没错!就是它!
这本他们轩辕家付出了不小代价,才从南疆某处古老遗迹中带出,后续发生了一些事情,流落到北疆。
最后又由轩辕苒苒亲自带队,远赴北疆,与某个隐秘势力交易的核心古籍!
是导致他女儿和族人惨死的根源!
现场死寂了片刻。
轩辕烈猛地抬起头,看向吴升,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吴……吴巡查……”他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此书……此书确是我轩辕家之物,是我女苒苒此行的交易目标。不知……不知吴巡查能否……将此书,归还于我轩辕家?”
他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其实并无把握。
按照常理,此物是案发现场的关键证物,理应由北疆镇玄司收缴、调查,甚至可能作为与南疆交涉的筹码。
吴升身为巡查,完全有理由,也有职责将此书上交。
他轩辕烈再想要,也不能明抢,只能低声恳求。
吴升看着轩辕烈那几乎要崩溃却又强自压抑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叹。
他本就没打算将此书据为己有。
这本长生妙望录确实是南疆的传承,是轩辕苒苒用命换来的。
而他留着用处不大。
他戒指里延长寿命的丹药和天材地宝多的是,而且,物归原主,了结因果,或许能让这位悲愤的父亲得到些许慰藉,也能为未来可能的南疆之行,铺一条更稳的路。
“轩辕邸主。”
吴升平静地开口,“此书既是在此发现,而此地又与令千金一行最后出现地点吻合,此书又明显带有南疆传承特征。于情于理,此物都当归还轩辕家,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看着轩辕烈瞬间亮起的、充满感激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补充道:“不过,此事需低调处理。此书归还,乃我个人基于人道与情理考量,镇玄司档案中,未必会有此物记录。还望邸主理解,勿要对他人提及此事,以免节外生枝。”
轩辕烈闻言,虎躯一震,随即,这个身高两米、宛若铁塔般的汉子,竟对着吴升,深深一躬,声音哽咽:“吴巡查高义!”
“轩辕烈……铭记五内!此恩,我轩辕家永世不忘”
“!日后吴巡查若踏足南疆,但有差遣,轩辕烈与轩辕邸,必竭尽全力,以报今日之恩!”
他说得斩钉截铁,这份承诺,重逾千金。
他亲眼所见,吴升是发现此书后,看都没仔细看,就立刻确认了归属,并毫不犹豫地交还给他。
这份信任和干脆,在人心鬼蜮的世道,尤其难得。
吴升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邸主言重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查看其他线索。”
轩辕烈重重点头,珍而重之地将长生妙望录收入储物戒指最深处。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取出那血脉罗盘。
这一次,因为身处巢穴核心,距离残留血脉气息源头极近,罗盘指针不再指向洞口,而是颤抖着,指向洞窟深处一个更为隐蔽的岔道。
两人沿着岔道前行,穿过一段狭窄曲折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干燥、隐蔽的小型石室。
而当看清石室内景象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