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在书院的临时住所中,静养了三日。
这处住所是书院专门为来访宾客准备的独立小院,清幽雅致,位于一片竹林掩映之中,少有人打扰。
三日来,除了每日有书院弟子送来清淡的饭食和疗伤的丹药,以及那位讲书曾来探望过一次外,吴升几乎足不出户,安心调养。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为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吴升才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许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已好了许多,气息平稳,步履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大战后的疲惫与虚弱,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透支潜力、艰难取胜的天才形象。
推开院门的刹那,正好遇见两名捧着书卷、从竹林小径路过的年轻学子。
两人看见吴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们停下脚步,对着吴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同辈之礼。
目光在吴升身上停留片刻,才低声交谈着匆匆离去。
虽然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
但吴升依然能隐约听到“序列一”、“真的赢了”、“太不可思议了”之类的词语碎片。
吴升神色平静,对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便沿着小径,缓缓向书院更深处走去。
他知道,自己击败陈涂、登顶天罡序列一的消息,在这三日里,必然已在书院内部,乃至京都某些特定的圈层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并非他刻意宣扬,而是那一战的结果,以及之后他重伤吐血的惨烈姿态,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北疆九州,所有长青武院,四个年级,数以万计的天才学子。
从今日起,至少在明面上,他吴升,便是那站在最巅峰的第一人。
这个名头,对外界普通民众而言,或许只是一个有些响亮的名号。
但对于真正知晓天罡序列分量、了解陈涂实力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地震。
一个来自边陲郡城、出身平凡、年仅大二的学生,竟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而书院深处,一座古朴的阁楼静室中。
几位气息渊深、或老或少的身影,正围坐在一起,品茗议事。
茶香袅袅,气氛却带着几分凝重。
“此子……当真妖孽。”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正是当日观战的李教习。
“李老此言不虚。”
另一位看起来稍显年轻、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点头附和,他正是储才蕴,“我亲自查验过他的伤势,气血亏虚,经脉确有强行运转、过度透支的迹象。”
“他最后那搏命一剑,确是以损伤本源为代价,才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威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可怕。”
“可怕在何处?”坐在上首的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也是书院中地位极高的副院长之一,饶有兴致地问道。
储才蕴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缓缓道来,语气客观,却字字透着震撼:“可怕之处,有三。”
“其一,在于其首杀之能,或者说,是其在猝然遭遇、生死相搏情境下的绝对压制力与致命性。”
储才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都看过战斗了,也听过详细复盘。”
“吴升此战,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精准地抓住了陈涂最初心存试探、未尽全力的一丝空隙,以自身精妙绝伦的剑法、身法,以及那恰到好处、堪称神来之笔的复合阵法,强行打断了陈涂的战斗节奏。”
“将其拖入自己的节奏,最终在陈涂反应过来、动用真正底牌前,一击制胜。”
“此等胜利,看似取巧,实则凶险万分,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对对手心理的揣摩、对自身力量的极致运用,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储才蕴加重了语气,“这并非擂台切磋,有规则限制,有长辈看护。若此战发生在野外,发生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陈涂,已是一个死人。”
静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首杀在武道争锋中的意义。
那意味着第一次遭遇,你就可能陨落。
意味着对方拥有在你全力爆发前,就将你斩于剑下的能力。
这是一种战略级的威慑。
“而吴升的体魄,据我等反复感知确认,确在十万左右,绝无虚假。”
李教习接口,声音低沉,“十万对二十三万,看似只差十三万,但诸位都清楚,体魄越往后,提升越难,每一万体魄带来的实力差距,都远超前面。”
“若以同功法、同境界、全力对轰来衡量,陈涂的硬实力,至少是吴升的五到六倍,其元罡储备亦是如此。”
“可结果呢?”
“吴升以技巧、时机、阵法的完美结合,硬生生抹平了这五六倍的硬实力鸿沟,完成了越级瞬杀的可能。此等战斗才情,闻所未闻。”
副院长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其二,在于其功法之强,与修炼之深。”
储才蕴继续道,“万剑归宗,上古剑道绝学,五品卷方可凝聚心剑。”
“此功法虽强,但修炼难度极高,对神魂、对剑道感悟要求极严,且流传至今多为残卷,能入门者已是凤毛麟角。”
“可吴升呢?”
“他不仅练成了,而且从当日那柄心剑的凝实程度、天然心纹、以及与自身心意相通的灵性来看,他至少已将五品卷的万剑归宗,修炼到了……大圆满之境!”
“大圆满?!”有人低呼出声。
将一门上古绝学在五品境就修至大圆满,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是。”
储才蕴肯定道,“也唯有大圆满的心剑,配合他对剑道、对力量的极致掌控,才能将自身十万体魄的力量,以如此锋锐、如此凝聚的方式爆发出来,形成足以威胁、甚至压制陈涂二十三万体魄的恐怖杀伤力。”
“陈涂并非弱者,其《混元一气诀》亦是顶尖功法,战斗经验亦无比丰富。”
“可他在吴升那狂风暴雨、精准到毫巅的剑势下,竟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这足以说明吴升的剑,给他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对战局的掌控力有多强。”
在众人一个个情不自禁点头的时候。
“其三。”
储才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钦佩,“在于其对自己力量的恐怖掌控与计算。”
“诸位想想,吴升从始至终,展现出的体魄强度就是十万。”
“他以十万体魄的元罡储备,支撑了如此高强度、高频率、且需要分心布阵的极限爆发,最后更是不惜透支,使出那绝杀一剑。”
“整个过程,他的力量输出、元罡消耗,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多一分则浪费,少一分则功亏一篑。最终,他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而自身也因透支’而重伤。”
“可仅仅三日,他便能恢复行动,面色虽有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
“这等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力,这等恢复速度……简直可怖。”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人皆在消化着储才蕴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
十万体魄,越级瞬杀二十三万体魄的顶尖天骄。
将上古残卷绝学修至五品大圆满。
对力量极致精妙的掌控与计算。
三日恢复的行动力……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震撼。
而当这些全部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时,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副院长最终缓缓开口,下了定论,“其天赋、心性、意志,皆属上上之选。”
“更难得的是,他懂得藏拙,懂得取舍,懂得在关键时搏命。”
“此等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书院当与之交好,密切关注。”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吴升并不在现场,但知道现场的这些人对他的讨论会是什么。
此时他走在书院清幽的小径上,竹影婆娑,清风拂面,带着草木与书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亭台楼阁、石刻碑文,仿佛只是在欣赏景致。
然而,他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序列一,拿到了。”
他默默思忖,“第一个目标达成。更重要的是,我的伪装,很成功。”
当日演武场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强大气息。
那都是书院真正的底蕴,是体魄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存在。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己将三千万体魄的浩瀚力量,完美地压缩、伪装成十万体魄的强度。
并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无论是力量的爆发、速度的展现、元罡的波动、乃至最后透支反噬的伤势,都做到了天衣无缝,完全符合一个十万体魄天才的极限表现。
“他们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吴升,体魄十万,天赋绝伦,但受限于资源,潜力已近极限,至少短期内难有质变。”
吴升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多少还是扯过一抹不屑。
而这个形象,对他而言,极为有利。
一个天赋惊人但上限可见的天才,远比一个深不见底、进步神速的怪物,更容易让人放心,也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可以拿捏的错觉。
这为他接下来合情合理地提升实力,铺平了道路。
“以前虽然也有人判断我体魄在十万左右,但总有疑虑。”
“现在,他们可以彻底确认了。”他心中暗忖,“那两口血,吐得值。”
思绪转到下一步计划。
“序列一已成,接下来,便是北疆学联执事。”
吴升目光微凝。
这个位置,对他也重要。
“我本就是长青武院的院务参议长,有此身份,加上如今序列一的实力和声望,正面申请,阻力应当不大。届时看看哪位执事相对弱势,或可登门拜访,以力服人,挤掉其位。”
一旦拿下北疆学联执事,他来京都的两大核心目标,便算初步达成。
届时,他在北疆年轻一代中的地位将稳如泰山,无论是获取资源,还是施加影响,都将便利许多。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这里似乎少有人至,只有一座小小的无名院落,院门虚掩,院内有一方石桌,桌上摆放着一副围棋残局。
棋盘是上好的玉石打磨,棋子温润,显然经常有人在此对弈、思索。
吴升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干净整洁,只有几丛修竹,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局势错综复杂,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已至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
他并非棋道高手,但基本的棋理还是懂的。
这副残局,白棋似乎占据外势,气势汹汹,但内里空虚,根基不稳。
黑棋则稳扎稳打,看似被压制,却暗藏反击的杀招,只需一击,便可屠掉白棋大龙,扭转乾坤。
他静静地看着棋盘,仿佛看到了北疆九州的局势。
京都的维稳派,或者说既得利益者、与狐族勾结者如同白棋,占据高位,看似掌控大局,实则内部矛盾重重,根基虚浮。
而各地潜藏的反抗力量、不安因素,乃至像他这样意图改变现状的变数,则如同黑棋,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杀了他们,很简单。”
吴升的手指,虚悬在棋盘上一枚关键的黑子之上,并未落下,“以我现在的实力,若是暗中行事,逐个击杀,并非难事。京都的狐狸,那些阴阳怪气的大人物,皆可杀。”
“但,杀完之后呢?”
他收回手指,目光微沉,“谁来管北疆九州?”
“谁来维持秩序?”
“谁来让这亿万百姓,不至于陷入更大的动荡与苦难?”
他对于成为帝王、统御一方,毫无兴趣。
那意味着无尽的琐事、权衡、勾心斗角,意味着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无利不起早,管理俗世,对他追求更高层次的武道、探寻更广阔的世界,并无直接助益,反而可能成为羁绊。
“所以,在我拥有足够实力,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代理人之前,北疆九州,不能乱,至少不能大乱。”
吴升默默思索,“那么,是帮助京都的维稳派清除那些不安分的反抗者和变数,维持现状?”
“还是让两方相互制衡,彼此掣肘,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为我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他目前尚无定论。
局势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需要北疆九州维持基本的稳定,作为他的基本盘和资源地。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离开北疆,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之前,这里不能崩。
“以目前来看。”
吴升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让那些熟悉北疆九州运转规则、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狐狸们,继续维持表面的运转,保障最基本的秩序,或许是目前代价最小、也最合理的选择。”
“我一人之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将一切推倒重来,更不可能瞬间建立起新的、更完美的秩序。暴力可以摧毁,但建设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妥协。”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足。若我实力足够,又何须在此权衡算计?直接以力破巧,定下规矩便是。”
吴升心中升起一股对更强力量的渴望,“北疆九州,终究是太小了。”
“待我实力足够,或寻得良策,再将这污秽的天空,彻底清扫不迟。”
“至于现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
“先稳住。”
“一步步来。”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在获得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或者找到更好的道路之前,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或许是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大多数人能得到的,相对不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