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走出那栋爬满爬山虎的陈旧建筑,再次回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之壁蔚蓝的光晕,洒在黑色石板上,显得有些清冷。
院落外,之前那几个被拒之门外、尚未走远的天才和富商们,正聚在不远处的一个街角,似乎还在愤愤不平地议论着什么。
看到吴升出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吴升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脚步稳健地走出院子,顺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
“出来了!”
“看他那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
“是过了还是没过?”
“废话,当然没过!你看他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也对,咱们都没过,他凭什么能过?”
几人低声议论着,目光在吴升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沮丧、愤怒或者如释重负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吴升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刚刚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那个之前自称四品髓海境的络腮胡壮汉,似乎按捺不住,大步朝着吴升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比吴升高出半个头,走到近前,带着一股压迫感,瓮声瓮气地直接问道:“嘿,兄弟!怎么样?过了没?”
他问得直接,眼神却紧紧盯着吴升,似乎想从吴升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答案。
其他几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吴升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这络腮胡大汉,又扫了一眼后面那几张带着紧张、期待、幸灾乐祸等复杂情绪的脸,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没过。”
“没过”两个字,瞬间让那几张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继而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
“哈哈!我就知道!”
络腮胡大汉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为之前的憋屈而积郁的怒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仿佛找到了同盟,音量都提高了几分,对着吴升,也像是说给后面的人听,“这鬼地方的审核,根本就是乱来!完全不看实力,不看资质,不看家世!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标准!”
“就是就是!”
那白净青年也摇着扇子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矜持的笑容,仿佛之前的挫败只是幻觉,“这位兄台不必气馁,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以兄台的气度,想必在外界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何必非要求着进这中元?我看这中元,也不过是故弄玄虚,名不副实!”
“没错!”那富商胖子也凑了过来,小眼睛眯着,拍着胸脯道,“兄弟,我看你面善,不如跟哥哥我去东土发展?别的不说,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何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窝囊气?”
“兄台,我看你也是实诚人,没通过也好,省得进去受罪。”另一个之前被拒的人也附和道,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子和吴升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开始尽情地发泄着对审核处的不满,对中元的贬低,以及一种“不是我不好,是你们有眼无珠”的自我安慰。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懑、不屑,以及一种奇特的、抱团取暖般的“优越感”。
没有人能通过,说明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审核有问题!
是中元有问题!
吴升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拒绝的沮丧,也无对这些“安慰”的感激,更无对中元审核的愤怒。他就像是在听一群孩童抱怨游戏规则不公平,平静得有些疏离。
等到几人说得差不多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那络腮胡大汉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兄弟,想开点!走,哥哥我知道镇上有家酒铺,酒虽然糙了点,但够劲!”
“咱们一起去喝两杯,骂骂这狗日的审核处,一醉解千愁!”
“对!一醉方休!”
几人簇拥着,招呼着吴升。
吴升却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了,你们自便,我无心饮酒。”
几人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和“同情”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吴升这是还不死心,还想再等等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或者单纯是面子上过不去,不好意思跟他们一起去“同流合污”。
“唉,兄弟,看开点吧。”
“就是,等也没用,规矩定了就是定了。”
“那行,我们先去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啊!就在前面街口那家酒铺!”
几人又“安慰”了吴升几句,这才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转身离开,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背影显得轻松了不少。
吴升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那些故作豪迈实则充满怨气的笑骂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对于这些人的心思,他洞若观火,却并无丝毫波澜。
被拒绝后的不甘,需要同类对比来获得安慰的脆弱,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抱团排外,都是人性中微不足道的浮沫。
他走到院落外不远处,一棵叶子稀疏、形状古怪的老树下,那里有一条简陋的长石凳。
他拂了拂石凳上灰尘,安然坐了下来。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那接天连地的蔚蓝屏障天之壁,以及屏障下渺小如蚁巢的守望镇。
现在的他,早已过了需要炫耀、争执、证明什么的阶段。
万事从简,随心而动。
既然那审核老者说需要等,那便等。
几个时辰而已,弹指一瞬。
至于顺着那些人的话,承认自己没过……在他眼中,与孩童嬉戏时,顺着孩童的心意夸一句你真厉害,并无本质区别。
无伤大雅,何必拆穿?让他们在自我构建的安慰中高兴片刻,亦是寻常。
他就像一位偶然驻足于市井戏台下的过客,看着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卖力演出,悲欢离合,嬉笑怒骂。
他不会上台,也不会喝倒彩,只是静静地看着。
偶尔,或许会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顺应剧情发展的反应。
宠一下这些“孩子”的喜怒,于他而言,不过是静坐时,看云卷云舒的一点调剂。
……
四个小时,对吴升而言,不过是静坐入定,神游物外的一小段光阴。
当那枚淡蓝色令牌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带着方向指引的波动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天之壁”那巨大的蔚蓝屏障,在守望镇简陋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泛着蓝调的影子,将这片荒芜之地的黄昏渲染出几分奇异的迷离。
令牌指引的方向,就在小镇的东北角,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紧贴着天之壁内壁的空地。
吴升起身,朝着那方向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天之壁”带来的磅礴压力与浩瀚感。
离得近了,那水蓝色的屏障不再仅仅是远处看到的、光滑如镜的“墙壁”,表面隐隐有极其复杂玄奥的符文脉络流淌,如同活物的呼吸,缓慢而恒定。
天地灵气被这屏障过滤、汇聚,形成一种内外分明的奇异力场。
指引的终点,是屏障底部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拱门。
拱门嵌入屏障之中,高约三丈,宽两丈余,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石材构筑,表面也刻满了与屏障同源的符文,只是更加密集、内敛。
拱门本身散发着淡淡的、与屏障同源但更柔和的光芒,像是屏障上一个被特别打开的缺口。
大小确实算不上宏伟,与那接天连地的巨壁相比,渺小如尘埃。
但站在拱门前,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空间被稳固锚定的奇异感觉。
拱门内,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流转不息的蔚蓝光辉,看不清对面景象。
一个穿着与之前那陈姓老者类似、但制式略有不同灰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拱门前。
他面容方正,神情刻板,气息凝练,也有四品修为,放在北疆已是一方高手,在此地却只是个守门引导之人。
见到吴升手持令牌走近,中年男子目光在令牌和吴升脸上扫过,确认无误后,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拱手道:“可是北疆来的吴升阁下?在下姓赵,负责接引阁下穿过门径。请随我来。”
吴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并未在接引人身上过多停留,反而更多地投向了那近在咫尺的、蔚蓝流光溢彩的屏障内部。
踏入拱门的瞬间,并无想象中的空间扭曲或巨大压力,只有一种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清凉水幕的感觉。
眼前被纯粹的蔚蓝光芒充斥,但并不刺眼,反而有种被温和能量包裹的舒适感。
然而,吴升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穿行的体验上。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将神念悄然扩散出去。
他在思考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天之壁”,耗费如此浩瀚资源、布置如此惊天动地的超级大阵,其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阻止外人随意进入中元?
这似乎是明面上的理由,也是“守望镇”初审存在的意义。但细想之下,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中元的险,不仅在于外界流传的神秘与强大,更在于其内部森严的规矩、复杂的势力、以及远超外界的竞争压力。
对于外界绝大多数武者、修士而言,北疆、东土、西域等地已足够广阔,资源也并非完全枯竭。
背井离乡,冒着巨大风险,穿过那死寂的黑色山脉,还要经过苛刻审核,才能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规矩迥异、危机四伏的地方寻求机缘?
有此魄力、能力和必要的人,绝对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用陈老者的话说,一年也见不到多少真正“够格”的。
为了阻挡这寥寥无几的“闯入者”,就耗费堪称海量的资源,维持一个如此规模的超级屏障?这如同用一座钢铁堡垒去防御偶尔路过的几只野兔,成本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那么,是为了阻挡外界的某种威胁?
吴升的神念细细感知着屏障的能量性质。
这屏障浩大、坚固、稳定,带有强烈的隔绝、净化、稳固空间的特性,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全方位的防御设施,而非进攻性的长城。
它似乎在“过滤”和“阻挡”着什么,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穿越。
是中元内部有什么东西,需要被关在里面,或者避免泄露出去?
还是外界有什么东西,试图进入中元,必须被阻挡?
吴升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这屏障的过滤特性非常明显。
外界黑色山脉那种死寂、荒芜、仿佛被污染过的气息,在屏障外极为浓郁,而屏障内则几乎感觉不到。
这屏障,似乎有净化、隔绝某种“有害物质”或“能量”的作用。
黑色山脉的寸草不生,动物绝迹,是否与这种需要被隔绝的东西有关?
是某种远古残留的、弥漫在外界的“毒素”、“诅咒”、“荒芜之力”,还是某种……
更为诡异、无形,却能侵蚀生机、扭曲生命本质的存在?
中元这片土地,之所以能保持远超外界的灵气浓度和“仙家气象”,是否正是因为用这“天之壁”,将外界的“污染”彻底隔绝在外?
若真如此,那这“污染”来自何处?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
吴升心中念头飞转,隐隐觉得自己触及了中元,乃至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初步猜测。
中元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这“天之壁”的存在本身,就昭示着这个世界隐藏着远超表面所见的巨大谜团。
“吴升阁下,这边请。”
姓赵的接引人见吴升步入拱门后,目光一直凝视着四周流转的屏障能量,似乎在沉思,便出言提醒。
他对此似乎见怪不怪,许多初次穿越“门径”的外来者,都会被这屏障的宏伟与奇异所震撼。
吴升收回神念和目光,淡淡应了一声,跟上对方的步伐。
拱门内部的通道,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
蔚蓝的光晕在周周流转,构成一条稳定的通道。
吴升默默计算着步数,以他平缓的步伐,走了约莫千余步,眼前的光晕才骤然一亮,景象豁然开朗。
已然穿过了厚度惊人的屏障。
回望身后,依旧是那接天连地、蔚蓝如水的巨壁,而自己刚刚走出的,是巨壁内侧另一个完全对称的、同样材质的灰白石质拱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屏障外那黑色的死亡焦土,已然是天壤之别,宛若两个世界。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飘着洁白的云絮。
阳光温暖和煦,洒落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
远处青山叠翠,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近处平原开阔,河流如碧色玉带蜿蜒流淌,滋润着丰茂的草场和隐约可见的农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体内元罡隐隐雀跃。
目力所及,偶尔能看到仙鹤祥禽掠过天际,听到隐约的、不知名瑞兽的低吼。
更远处,似乎有恢弘建筑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霞光隐隐,气象万千。
好一派仙家福地,洞天胜境!与外界的荒芜死寂相比,这里简直是生命的乐土,灵气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