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以吴升的心境,亲眼见到这近乎极致的对比,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难怪中元之人自视甚高,将外界视为蛮荒苦寒之地。仅此环境差异,便已判若云泥。
“吴升阁下,欢迎来到中元。”
赵姓接引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显然对这方天地充满归属感,“接下来,请先随我去入境署办理相关手续。”
吴升点了点头,目光从眼前的壮丽山河收回,平静道:“有劳。”
接引人引着吴升,并未直接飞向那些远处的仙山楼阁,而是沿着屏障内侧一条修整得颇为平整的石板路,向着不远处一个依着屏障而建的小镇走去。
这个小镇,规模比外面的“守望镇”要大上数倍,建筑也更加规整、多样。
有古朴的木石结构楼阁,也有类似外界的砖瓦房舍,甚至还有一些风格奇特的建筑。
街道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行人的服饰五花八门,有宽袍大袖的修士,有劲装利落的武者,有身着各色制服、似乎是公门中人的,也有普通商贩、工匠打扮的,甚至能看到一些服饰明显带有北疆、东土、西域特色的人。
他们的气息也强弱不一,但普遍比外界同阶之人更加凝实,显然得益于此地浓郁的灵气。
小镇的氛围,与外界“守望镇”的死板严肃不同,多了许多生气,但也带着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街上行人见到赵姓接引人带着吴升,大多会投来善意的目光,也有人会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外来者的审视,更带着一种明显的、作为“中元居民”的自豪与优越感。
能够在此地居住,似乎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不过,吴升也注意到,镇上有不少人虽然在此活动,但似乎并无长期定居的迹象,更像是暂时滞留,等待着什么。
他们或聚集在茶馆酒肆低声交谈,或在小镇边缘眺望远方,神色间有期待,也有忐忑。
“此地名为‘迎客镇’,是‘门径’内侧的第一个落脚点。”
“所有通过初审的新入境者,都需要在此办理详细手续,领取身份凭证和初始资源,并确定下一步的去向。”
赵姓接引人一边走,一边简要介绍。
很快,两人来到小镇中心一处相对规整的院落群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颇为奇特,主体结构似乎是钢筋水泥混凝土筑成,方正坚固,但外表却做了仿古处理,覆以青瓦,装饰着飞檐斗拱,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别有一种粗犷与实用结合的气息。
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入境署。
进入其中一栋楼,内部装修同样简单实用,水泥地面,白灰墙壁,木质办公桌椅,文件柜。
空气中飘散着墨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赵姓接引人将吴升引到二楼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穿着藏青色制服、面容精干、约莫四十许岁的男子。
“王主事,这位是北疆来的吴升,已通过守望镇初审。”赵姓接引人介绍道。
王主事抬头,迅速在吴升身上扫过,随即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起身示意吴升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吴升阁下,幸会。请坐,我们需要登记一些详细信息,并为阁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赵姓接引人完成交接,对吴升和王主事分别拱手,便转身离去。
王主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更详细的表格和一枚玉简,开始询问并记录吴升的基本信息。
如年龄、籍贯、修为等等。
过程比守望镇的初审详细不少,但王主事态度还算客气,并未过多刁难。
记录完毕,王主事从身后的文件柜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有一张淡青色卡片,一枚刻有简单云纹和编号的铁质令牌,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
“吴升阁下,这是您的身份凭证中元令,请务必妥善保管,它不仅是您在中元的身份证明,也与许多事务挂钩。”
“这枚暂居令,是您在迎客镇及后续指定区域短期活动的凭证。”
“这几本册子,是《中元新入境者须知》、《贡献点兑换与获取简要》、《三环区域及四城简介》,请务必抽空阅读,以免触犯禁忌。”
王主事将东西一一推给吴升。
接着,他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的罗盘状器物,放在桌上,注入一丝元罡。
罗盘上光芒亮起,投射出一幅立体的,略显简略的中元地图光影。
地图大致呈不规则的圆形,被三道明显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环形区域分隔开。
最外围的环形区域面积最大,颜色最浅,标注为“外环”。
中间一环颜色较深,标注为“中环”。
最核心的区域颜色最深,面积最小,标注为“内环”或“核心区”。
“吴升阁下,您初来乍到,按照规矩,只能在外环区域活动。”
王主事的手指指向外环区域,“外环地域最为广阔,也最为复杂,是大多数新入境者、散修、小型势力活动的地方。”
“外环设有四座主要大城,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是外环区域的中心和枢纽。”
他的手指分别点在外环区域的四个点上,那里有四座较大的光点,旁边标注着小字:东临城、南谷城、西漠城、北原城。
“您现在需要选择,接下来前往哪一座大城。我们会为您办理前往该城的路引和初期安置手续。”
王主事解释道,随即又补充,语气严肃了几分,“中元与外界的自由通行不同,规矩森严。”
“若无路引或相应通行凭证,擅自离开指定区域,前往其他大城或进入中环、内环,一旦被巡天卫或各地镇守发现,轻则驱逐,重则以擅闯禁地论处,格杀勿论。这一点,请阁下务必牢记。”
吴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规矩虽然严苛,但也符合一个高度组织化、阶层分明的大势力的管理方式。
“王主事有何建议?” 吴升问道。
王主事沉吟了一下,手指点在代表东临城的光点上:“若问在下建议,东临城是首选。”
“此城距离迎客镇相对较近,传送阵费用也稍低。”
“更重要的是,东临城是外环四城中,接纳新入境者最多、相关配套最为齐全的。”
“城内有专为新入境者设立的栖霞驿,可提供短期廉租洞府或住所,还有许多针对新人的任务发布点、小型坊市、基础功法兑换处等。”
“在那里,像阁下一样初来乍到的人很多,更容易结识同伴,互通消息,抱团取暖。”
“而且东临城周边区域,资源点相对丰富,虽然竞争也激烈,但机会同样更多。”
他顿了顿,又指向南谷城:“若是求稳,南谷城亦可。南谷城周边相对平和,争端较少,且有中元药谷的部分外围产业,适合潜心修炼或有一技之长,如炼丹、种植者。”
“不过,机遇相比东临城要少一些。”
“至于西漠城和北原城……”
王主事摇了摇头,“距离过于遥远,环境也相对恶劣些,除非有特殊原因或目的地,一般新入境者不会首选。”
吴升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既如此,便去东临城。”
王主事脸上露出笑容:“明智之选。我这就为您办理前往东临城的‘路引’。”
说着,他拿起吴升的那枚“暂居令”和身份玉简,开始操作那个罗盘状的法器,录入信息。
操作了片刻,王主事抬起头,露出一丝歉意:“吴升阁下,这‘路引’的办理,需要一点时间。”
“通常流程走完,大约需要一个月左右。在此期间,您可以凭‘暂居令’在迎客镇内自由活动,镇上有提供基本食宿的地方,您身份卡中的初始贡献点,应该够用一段时间。”
“一个月?”吴升眉头微微一蹙。
他倒不是等不起一个月,只是觉得这效率未免过于低下。
王主事见状,脸上歉意更浓,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暗示:“这个……吴升阁下见谅,中元地域广袤,人员往来、信息传递、凭证制作核验,都需要时间。而且近来申请前往东临城的人不少,排队……也是有的。”
吴升看着对方那略显闪烁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心中已然明了。
他并未多言,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三枚色泽莹润、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正是适合五、六品修士使用的“蕴元丹”,在北疆也算珍贵,在此地价值应当不菲。
“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王主事行个方便,加快些流程。”吴升将丹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王主事的目光瞬间被那三枚丹药吸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炽热。
他迅速扫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脸上的无奈和歉意瞬间被热情取代:“哎哟,吴升阁下真是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您放心,一个月那是按部就班的常规时间。”
“像阁下这样的青年才俊,时间宝贵,怎能如此耽搁?”
“我这边立刻为您加急处理!最迟……最迟明天傍晚,不,明天晌午之前,一定将完整的‘路引’和传送阵使用凭证送到您手上!”
“您就在镇上的稍作休息,如何?”
吴升点了点头,收回手:“有劳。”
“不劳不劳!应该的!”
王主事迅速将丹药收起,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吴升阁下,您先去找个地方歇脚。这是您的身份卡和暂居令,请收好。初始贡献点已经注入卡中,共10点,在迎客镇内足够几日用度。明日晌午,您再来此处,或者我差人将凭证送到您的住处。”
吴升接过东西,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这间略显简陋却效率可观的办公室。
走出入境署,夕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映照着天之壁蔚蓝的光辉,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紫蓝色。
迎客镇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多是简单的气死风灯或荧光石,比起北疆大城的繁华夜景,显得朴素许多,但也别有一番烟火气。
吴升按照《须知》册子上的简略地图,很容易找到了镇上提供住宿的地方,一家老旧旅馆。
这旅馆是一栋三层的水泥砖石结构小楼,外表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
内部更是简陋,一条狭窄阴暗的长廊贯穿整个二楼,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墙面刷着早已泛黄的石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
就这样的房间,住一晚,包含早晚两顿最简单的饭食,也需要1点贡献。
吴升交了1点贡献,拿到了二楼最里面一间房的钥匙。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破旧的椅子。
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窗纸。
条件之简陋,堪比北疆最偏远穷困县城的下等客栈。
吴升对此并不在意,修行之人,餐风露宿亦是常事,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即可。
他随手关上门,正欲打坐调息,消化今日所见所闻,门外却传来一阵轻轻的、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感觉。
吴升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个子瘦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小脸上脏兮兮的,沾着尘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颊和额头上带着几处新鲜的青紫伤痕,眼角还挂着泪痕,看起来颇为可怜。
小男孩抬头看到吴升,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声音细弱蚊蚋:“大、大哥……行行好,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姐姐……我姐姐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他说着,还努力挤了挤眼睛,想让眼泪流下来,配合着脸上的伤痕,确实一副凄惨无助的模样。
吴升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拙劣的演技。”
吴升没有拆穿,也没有如对方所期待的那样,流露出同情或询问细节。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右手,手掌张开,作势就要朝着小男孩那脏兮兮、带着“伤痕”的脸颊抽过去。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那股子无形的、淡漠的气势,却让小男孩瞬间僵住。
小男孩眼中刻意酝酿的泪水瞬间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惊慌和错愕。
他下意识地猛地一缩脖子,双手抱头,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
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初来乍到的“肥羊”,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应该是心生怜悯,然后给点吃的或者贡献点吗?
吴升看着对方那受惊小兽般的反应,抬到半空的手掌停了下来,既没有真的落下,也没有收回,只是这么悬着,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小男孩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或者在看一场无聊的把戏。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
僵持了约莫两三息,吴升缓缓放下了手,不再看那僵在门口的小男孩,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将门外那拙劣的表演和可能的后续纠缠,彻底隔绝。
显然这小男孩不知道吴升能直接洞察人心。
门外。
小男孩保持着缩脖抱头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吴升真的关上门不会再理会他,他才慢慢放下手,脸上的惊慌和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失败的懊恼和气急败坏。
“呸!穷鬼!铁石心肠!”他对着吴升的房门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用极低的声音咒骂着,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
他揉了揉脸上自己掐出来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更加郁闷了。
但很快,他眼珠子一转,又听到了楼下柜台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又有新的客人入住。
他立刻精神一振,脸上重新挤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甚至偷偷用力,把眼角憋出点泪花,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楼梯口摸去,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看,还挺好。
是个姑娘!
姑娘最好骗!